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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巨著】王曾瑜:岳飞新传 十九

发布时间:2018-02-28 22:54:30  作者:王曾瑜  来源:岳飞网
造化还给岳飞留下了一个温暖和睦的家庭。长子岳云和巩氏成婚后,已有三个孩子,长孙岳甫四岁,长孙女岳大娘三岁,次孙岳申一岁。

  第四节 三援淮西 


金朝都元帅完颜兀术(宗弼)在绍兴十年战争的最后阶段,得到便宜,又趾高气扬起来。绍兴十一年春,他以重兵突入淮南西路。由于以往战事中的损兵折将,此次金军入侵,名为十三名万夫长的编额,其实只有九万余人,①兵势非复往年之盛。


宋朝在淮南西路有三支大军,淮西宣抚使张俊有兵八万人,淮北宣抚副使杨沂中有兵三万人,②淮北宣抚判官刘锜有兵约二万人,③总兵力超过其他各大战区,完全足以抵御金军的进攻。但是,宋高宗每逢感到军情紧急时,最急需的将帅还是岳飞。一道道金字牌传递的急件,如星飞电驰,直发鄂州的湖北、京西路宣抚司。 宋高宗在手诏中用尽了甘言美语,“卿忠智冠世”,“朕素以社稷之计,倚重于卿”,“破敌成功,非卿不可”,“朝夕需卿出师之报”。④ 惊慌失措的神态,跃然纸上。


“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岳飞恢复故土的希冀,似乎又有点死灰复燃了。他在宋高宗手诏下达之前,就上奏请求 “令臣提军前去,会合诸帅,同共掩击,兵力既合,必成大功”。⑤ 二月四日,岳飞又连发两奏,说“虏既举国来寇,巢穴必虚,若 长驱京、洛”,“势必得利”。这当然是出奇制胜的上策,中国军事 史上早有“围魏救赵”的成功战例。虽然金将李成带领一万五千多人驻守蔡州,⑥也决非是岳家军的对手。但是,岳飞素谙宋高宗的脾胃,估计到皇帝决不会接受此策,故又于当日第二奏中提出 了中策。他说,“虏知荆、鄂宿师必自九江进援”,“乞且亲至蕲、黄,相度形势利害,以议攻却”,“贵得不拘,使敌罔测”。⑦岳飞认为,本军若改由蕲州和黄州一带渡江,出敌不意,或可收腹背夹击之效。


果然不出岳飞所料,宋高宗看到“长驱京、洛”的奏章,当即回绝:“备悉卿意,然事有轻重,今江、浙驻跸,贼马近在淮西,势所当先。”


在另一道手诏中,宋高宗批准了岳飞的中策。⑧


由于公文往返颇费时日,在宋高宗写这两份手诏前,岳飞已于二月九日接到宋高宗在正月二十九日发出的第一份援淮西手诏,立即上奏,报告本军“择定十一日起发,往蕲、黄、舒州界”。这是岳家军第三次驰援淮西,“见苦寒嗽”的岳飞,亲率八千多背嵬铁骑,以为前驱。⑨


十八日,岳家军尚未赶到战场,淮西的宋、金两军已在无为 军巢县(今安徽巢湖市)西北的柘皋镇,⑩举行了大规模的会战。 此战的特点是两军的主将张俊和完颜兀术(宗弼)都未亲临战场。 张俊在名义上是主将,其实与杨沂中、刘锜各自成军,“不相节制”,只是各军进退由他一人决定。⑾王德隶属张俊后,任都统制, 张俊多少有点自知之明,故让王德负责战场指挥。⑿张俊素来怯战,他未亲临战场,在某种意义上是成全了这次会战。⒀完颜兀术(宗弼)此次出兵,其副手是元帅左监军、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和五太子、邢王完颜阿鲁补(汉名宗敏),⒁而柘皋的金军由完颜阿鲁补(宗敏)、韩常等指挥,完颜突合速亦未参战,参战兵力估计应只有几万人。 


宋方有杨沂中、刘锜两军,另加王德所率行营中护军的一部分,参战兵力估汁在十万上下,比金军占有优势。双方接战后,金兵依旧用左、右翼拐子马奔突进击,宋方的步兵挥长柄大斧迎战,打败了金军。这也是一次激烈的鏖兵。


①《金佗续编》卷1l《照会四太子勾诸处军马攻打楚州省札》。 

②《会编》卷205,《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正月己巳,《宋史》卷367《杨存中传》。 

③《会编》卷205《淮西从军记》,《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正月己未。 

④《金佗稡编》卷3高宗手诏。 

⑤《金佗稡编》卷12《乞会诸帅兵破敌奏》。 

⑥《金佗续编》卷12《照会虏贼韩常等犯界省札》。 

⑦《金佗稡编》卷12《乞出京洛奏略》,《乞出蕲黄奏略》,两奏原文已佚,今仅剩概要。 

⑾《会编》卷205《淮西从军记》。 

⑿《要录》卷136绍兴十年闰六月戊戌。 

⒀《会编》卷205《淮西从军记》,《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二月丁亥,《宋会 要》兵14之34,《宋史》卷368《王德传》,卷369《张俊传》等明确记载张 俊未参加此战。《会编)卷205,卷219《林泉野记》,《海陵集》卷23《张循 王神道碑》载张俊亲自参战,系误。 

⒁《金佗续编》卷11《照会四太子勾诸处军马攻打楚州省札》,《会编》卷2l5 《征蒙记》。据《金史》卷69《宗敏传》,邢王即完颜阿鲁补。《会编》卷18说 邢王乃金太祖第八子,另有“五太子”完颜窝里混。按《大金国志校证·金 国世系之图》则说窝里混“改名宗敏”。《宋会要》兵14之34有“五太子生 兵”之语,“五太子”和邢王估计为同一人。 

⒂《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二月丁亥。按宋方记载,包括《江苏金石志》卷11 《少保王公神道碑》说金方参战兵力十余万,乃夸张失实。金军入淮西总计九 万余人,参战者仅部分兵力,应只有几万人。 

柘皋战胜后,金军退出庐州。张俊根据不确实的情报,以为敌人已经退兵,命令刘锜军渡江回太平州,自己准备和旧部属杨沂中“耀兵淮上”,再行班师,其实是企图排挤刘锜,独吞战功。①岳飞兵临庐州,也接到张俊的咨目,说敌军已退,“前途粮乏,不可行师”,实际上是给这支客军下逐客令。岳飞明白张俊的居心,就退兵舒州,上奏宋廷,请宋高宗决定进止。② 

不料完颜兀术(宗弼)为了报复,用郦琼之计,以孔彦舟作先锋,在三月四日,即张俊令刘锜班师的前一日,已急攻濠州(治钟离,今安徽风阳县)。③濠州的流星马前来告急求援,方惊破了张俊的美梦,他立即召回业已南撤的刘锜军,共同进兵北上。三月九日,张俊、杨沂中和刘锜约十三万大军赶至黄连埠,距濠州尚六 十宋里,便接到八日州城陷落的消息。④金兵破城后,大肆烧杀剽掠,驱掳居民而去。张俊得到探报,说濠州已无金兵,又希图去空城耀武扬威一番,以掩饰赴援不及的窘态,他命王德和杨沂中率“两军所选精锐”六万人,包括二干余骑前往。不料遭金军伏击,杨沂中和王德只身逃回,部众大部被歼,沿途遗弃兵器和甲胄无数。在黄连埠的张俊和刘锜闻讯后,也拔寨南撤。⑤


韩世忠奉命自楚州率军赶到濠州时,败局已无可挽回。金军企图阻遏他的归路,韩世忠军且战且退,全师而还。⑥


尚在舒州待命的岳飞,⑦得知战局变化的某些消息,又接到宋高宗一份三月一日发出的手诏,令他“尽行平荡”,“以除后患”,⑧ 就统兵倍道兼程北上。行军途中,岳飞先后接到张俊和韩世忠两军的凶耗,悲愤的心情再也难以克制,一句迹近“指斥乘舆”,即责骂皇帝的话,便夺口而出:

“国家了不得也,官家又不修德!” 

实际上,这正是他郁结半年有余的心声。岳飞还怒冲冲地对张宪说: “似张家人,张太尉尔将一万人去跎踏了。”

他又指着董先说: “似韩家人,董太尉不消得一万人去跎踏了。”


此类气话无非是埋怨张俊和韩世忠两军“不中用”。⑨十二日,岳家军抵达濠州以南的定远县,金军闻风渡淮北撤。


儿戏似的淮西之战结束了,宋军先胜后败,张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回朝后,却反诬刘锜作战不力,岳飞逗留不进。⑩ 宋高宗和秦桧自然完全偏袒张俊。秦桧的党羽更是一哄而起,飞短流长,对岳飞竭尽毁谤、中伤之能事。⑾


①《会编》卷205《淮西从军记》。 

②《金佗稡编》卷3高宗手诏,卷22《淮西辨》。 

③《金佗稡编》卷3高宗手诏,《会编》卷205,《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三月 癸卯,《金史》卷79《孔彦舟传》。 

④《会编》卷205《淮西从军记》。《宋朝南渡十将传》卷1《刘锜传》作“至黄莲埠”,“顿兵不进,濠州失守”,与前一说有异。 

⑤关于濠州之败,参见《会编》卷205,卷205《淮西从军记》,《要录》卷139 绍兴十一年三月丁未,戊申,《宋朝南渡十将传》卷1《刘锜传》,《宋史》卷 366《刘锜传》,卷367《杨存中传》。 

⑥ 关于韩世忠在濠州之败退,《会编》卷217韩世忠神道碑,《宋会要》兵14之 34—35载韩世忠捷报,乃讳败而虚报无疑。今据《会编》卷205,卷236, 《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三月辛亥,卷193绍兴三十一年十月戊午,《江湖长翁文集》卷27《上赵丞相札子》。 

⑦《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三月庚戌,秦桧奏称岳飞军已退至与舒州对江的池州,系误,今据《金佗稡编》卷3高宗手诏。 

⑧《金佗稡编》卷3高宗手诏. 

⑨《金佗稡编》卷24《张宪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12《岳少保诬证断案》。 

⑩《会编》卷219《林泉野记》,《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甲寅,《宋史》卷 366《刘锜传》。 

⑾ 关于岳飞三援淮西,《会编》卷205,《要录》卷139绍兴十一年三月庚戌等记载,基本上承袭了张俊等人的毁谤。《金佗稡编》卷3提供了宋高宗十五道手 诏的原文,卷22《淮西辨》也对史实真相作了有说服力的澄清。但是,岳珂 的记述和辩白也有个别夸张失实之处。如《金佗稡编》卷8《鄂王行实编年》 说岳飞“师至庐州”,金军“望风遽遁”,而庐州乃是淮西宋军乘柘皋之胜而收复的。


第五节 削除兵权 


害怕诸大将久握重兵,跋扈难制,这是宋高宗和宰执们始终深藏于胸臆的隐忧。张浚和赵鼎任相时,“屡欲有所更张,而终不得其柄”。①王庶任枢密副使,曾令韩世忠和张俊的部将分兵移屯, 为张俊所觉察,托人向王庶传话,表示反对。②秦桧独相后,向宋高宗“乘间密奏”,说各行营护军目前号称张家军、韩家军等,表明“诸军但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跋扈有盟,不可不虑”。宋高宗为此更“决意和戎”。③罢大将兵权之事,虽酝酿多年,真欲付诸实施,其关键又在于“有息戈之期”。


淮西战事虽暂时休止,陕西的争夺正难分难解,吴磷军直到当年九月,又赢得著名的剡湾之捷,④其他地区的小仗也接连不断。⑤在表面上,似并“未有息戈之期”的征象。然而宋高宗和秦桧通过各种渠道,已洞悉金方愿和的底蕴,对偏安东南有了足够的把握。七八个月前,岳飞主动辞免兵柄,宋高宗尚无允准的胆量;如今他却和秦桧接受范同之建议,⑥准备主动地采取断然措施。⑦



三月二十一日及稍后,宋廷省出省札,“令岳飞先次遣发军马回归”鄂州,本人由舒州往“行在”临安府“奏事”。⑧四月下旬,岳飞到行朝时,韩世忠和张俊已早到六七日。宋高宗、秦桧及其心腹王次翁等十分焦急不安,只是成天用美酒和佳肴招待韩世忠和张俊,拖延时日。岳飞来到后,宋廷一面继续在西湖为之举办盛筵,一面却连夜起草制词,发表韩世忠和张俊任枢密使,岳飞任枢密副使,留朝任职,明升暗降,削除兵权。宋朝历史上第二次“杯酒释兵权”终于实现了。岳飞保留少保的阶官,其两镇节度使的虚衔和宣抚使、招讨使、营田大使的实职同时撤销。⑨



张俊率先表示拥护,带头交出所统行营中护军,“拨属御前使唤”。实际上,他与秦桧早有默契,“约尽罢诸将,独以兵权归俊”,才能虽低,而野心不小。张俊从此更与秦桧沆瀣一气,“同主和议”。⑩


①《要录》卷169绍兴二十五年十月丙申。 

②《要录》卷120绍兴八年六月乙亥,《中兴小纪》卷24引张戒《默记》。《要 录》此处称张俊排行为“张十”,据《会编》卷230,《要录》卷138绍兴十年 十月丁亥注,《挥鏖录余话》卷2,《鸡肋编》卷下和《中兴小纪》,当作“张七”。 

③《鹤林玉露》甲编卷5《格天阁》。 

④《会编》卷206,要录卷141绍兴十—年九月辛亥,丙辰,癸亥,《琬琰集 删存》卷1吴磷神道碑,《宋史》卷366《吴磷传》。 

⑤ 如《金佗续编》卷12《令体探贼马侵犯光州速差兵应援省札》,《令措置应援光州省札》载光州之小捷,即为一例。 

⑥《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四月辛卯,《宋史》卷380《范同传》,卷473《秦桧传》。 

⑦ 据《会编》卷206,《要录》卷14l绍兴十一年九月戊申,乙卯,《金史》卷4 《熙宗纪》,卷60《交聘表》,卷77《宗弼传》,宋金双方正式互通国书议和, 始于绍兴十一年九月,而暗使往返应早于此。宋高宗若无和议的把握,决不 敢自三、四月始,便采取一系列自坏长城的断然措施。 

⑧《金佗续编》卷12《令权暂驻扎舒州听候指挥前来奏事省札》。此札发于三月二十一日,此后命岳飞赴行朝的省札今已佚失。 

⑨《金佗续编》卷2《枢密副使加食邑制》,卷28《鄂武穆王岳公真赞》,《会编》卷206,《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四月辛卯,壬辰,癸巳,《宋宰辅编年 录校补》卷16,《山房集》卷8《杂记》,《齐东野语》卷13《秦会之收诸将兵柄》,《宋史》卷380《王次翁传》,卷473《秦桧传》。 

⑾《会编》卷219《林泉野记》,《要录》卷140绍兴十—年四月乙末,卷147绍 兴十二年十一月癸巳,卷169绍兴二十五年十月丙申。 

岳飞雄图不展,壮志难酬,继续执掌大兵,对他无异于大耻大辱,故早已提出辞呈。他虽未料想到朝廷此番精心设计和突然措置,对兵柄也毫不留恋。他请求朝廷将自己带来的亲兵,只留少量“当直人从”,其余发遣回鄂州,“庶使缓急贼马侵犯,有所统摄,不致误事”。宋高宗立即予以批准。①


韩世忠的京东、淮东宣抚处置司,张俊的淮西宣抚司和岳飞的湖北、京西宣抚司紧接着撤销了,三宣抚司原辖行营前护军、行营中护军和行营后护军的军号也予以取消,各统制官所部都冠以“御前”两字,以示直属皇帝,“将来调发,并三省、枢密院同奉圣旨施行”。②此外,宋廷还提高各军总领的职权,规定总领除管 理钱粮外,还要“节制”诸军,负责报发朝廷和各军之间的往返文件,预闻军政,实际上起着监军的作用。③


王贵接替岳飞,担任鄂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张宪担任副都统制,负责指挥原岳家军。④宋廷对他们很不放心,特命秦桧党羽林大声出任湖、广总领,进行监视。⑤宋高宗和秦桧对岳飞的幕僚也十分猜忌,在宣布岳飞为枢密副使的前两天,就发表随同岳飞赴“行在”的参谋官朱芾外任镇江知府,前参议官李若虚外任 宣州知州,旨在不让他们与岳飞朝夕相处,出谋划策。⑥岳飞本不愿被人视为武夫和粗人,自罢兵权后,更不著戎装,成日“披襟雍容之状”,这居然也引起秦桧的忌恨。⑦

刘锜也遭受张俊的排挤,而被罢免军职。宋廷发表他出任荆南知府,并规定“或遇缓急,旁郡之兵许之调发”,旨在对王贵和张宪起箝制作用。岳飞从抗金大局出发,爱惜刘锜的才勇,奏请留他掌兵,却被宋高宗和秦桧断然拒绝。⑧


宋高宗在给岳飞制诏中说,“朕以虏寇未平,中原未复,更定大计,登用枢臣”。“近资发纵指示之奇,远辑摧陷廓清之绩”。“所愿训武厉兵,一洒雠耻”。⑨他又亲自对韩世忠、张俊和岳飞三大将说:


“朕昔付卿等以一路宣抚之权尚小,今付卿等以枢府本兵之权甚大。卿等宜共为一心,勿分彼此,则兵力全而莫之 能御,顾如兀术,何足扫除乎!”⑩

在此类冠冕堂皇、慷慨激昂的言词背后,真正加速的正是向仇敌求降的步伐。尽管宋代轻视武人的积习甚深,不少士大夫仍然看透了宋廷罢三大将兵柄的真意。明州知州梁汝嘉上奏认为,这表明朝廷“无复进取之计”。⑾曾任荆湖北路安抚使的刘洪道听说岳飞罢宣抚使,为之“顿足抵掌”而“流涕”。⑿

岳飞在绍兴十年已承受了第二次政治打击,但他却万万未曾料到,自罢宣抚使之日始,惨重的大难行将临头。


①《金佗续编》卷12《照会发回所带人马归本处防拓把截依奏省札》。 

②《金佗续编》卷12《改所管制领将副军兵充御前省札》,《罢逐路宣司省札》, 《会编》卷206,《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四月乙未,《宋会要》职官32之37, 41之34。 

③《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五月辛丑,《宋会要》职官41之46,《宋史》卷167 《职官志》,《文献通考》卷62《职官考》,《朱子语类》卷128。 

④《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六月甲申,卷141绍兴十一年九月癸卯。 

⑤《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六月壬申。 

⑥《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四月庚寅。 

⑦《会编》卷206,《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四月壬辰。 

⑧《会编》卷206,《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甲寅,《宋朝南渡十将传》卷 1《刘锜传》,《宋史》卷366《刘锜传》。 

⑨《金佗续编》卷2《枢密副使加食邑制》,卷4《辞免枢密副使不允诏》,《再辞免同前不允诏》。 

⑩《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四月乙未。 

⑾《周益国文忠公集·平园续稿》卷29《宝文阁学士通奉大夫赠少师梁(汝嘉)神道碑》。 

⑿《要录》卷143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丁卯,《宋史》卷474《万俟卨传》。


第十六章 冤狱碧血


第一节 直道危行


金朝都元帅完颜兀术(宗弼)经历绍兴十年和绍兴十一年几次大战的挫败,不得不承认“南宋近年军势雄锐,有心争战”,①而决意讲和。绍兴十年秋,完颜兀术(宗弼)曾正式写信给秦桧说:

“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②

他提出以杀岳飞作为和议的条件,秦桧自然是惟命是从,而关键在于宋高宗本人对此书信与讲和条件持何种态度。


岳飞是战功赫赫的将帅,又是身为执政的高官。按宋太祖秘密誓约的规定:“不杀大臣及言事官,违者不祥。”③十五年前,宋高宗杀害上书言事的陈东和欧阳澈,结果只是极大地提高了牺牲者的声誉,而使自己背负难以洗刷的恶名。以后宋高宗一直引以为训,不敢轻易开杀戒。秦桧对胡铨恨之入骨,在自己的一德格天阁中写上胡铨等人的姓名,“必欲杀之而后已”。④然而在宋太祖秘密誓约的约束下,只要宋高宗未予首肯,他始终无法杀害官卑职小,而又贬黜流放的胡铨。

尽管岳飞的生命也受宋太祖誓约的保护,但宋高宗为了对金媾和的成功,加之对岳飞的忌恨,故在秦桧的怂恿下,决定杀害岳飞。在淮西会战时,宋高宗一面褒奖岳飞,“见苦寒嗽,乃能勉为朕行,国尔忘身,谁如卿者”;⑤另一方面,却已与秦桧进行罪恶的谋划。罢岳飞兵权,仅是完成了第一个步骤。⑥

秦桧和岳飞在和战问题上,自然是势不两立。岳飞看到绍兴十年秦桧奏中所引“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之语,认为此言“饰奸罔上”,气愤地说:“君臣大伦,比之天性,大臣秉国政,忍面谩其主耶!”

两人的仇隙更深。但是,秦桧对韩世忠的憎恶,也不亚于岳飞。绍兴八九年间,韩世忠曾命部属假扮红巾军,企图袭杀金使张通古,破坏和议,虽因部将告密,而未成功,却使秦桧切齿痛恨。按秦桧的盘算,是一不做,二不休,先害韩世忠,后杀岳飞,这两人正是他的主要政敌。


五月上旬,三大帅任枢密使和副使不足半个月,宋廷即命张俊和岳飞前往淮南东路。在名义上,他们的任务是“措置战守”,“方国步之多艰,念寇雠之尚肆”,“当今行阵之习有素,战守之策无遗,伐彼奸谋,成兹善计”。事实上,他们的任务一是罗织韩世忠的罪状,二是肢解原韩家军,将其大本营由淮东前沿的楚州,撤往江南的镇江府。这正是宋廷准备降金的又一重大步骤。张俊的头衔是“按阅御前军马,专一措置战守”,岳飞的头衔是“同按阅御前军马,专一同措置战守”,加两个“同”字,作为副职。宋廷规定,他们对前沿军务可以“随宜措置,专一任责”。在枢密使张俊和枢密副使岳飞到前沿后,留在“行在”临安府的另一枢密使韩世忠,便处于有虚名而无实职的地位。①

原来秦桧早已物色到一条走狗,这就是淮东总领胡纺。胡纺原先因奉承韩世忠,“奴事”韩世忠的“亲校”耿著等人,步步高升。他后来又见风使舵,趋附秦桧,绍兴八年、九年韩世忠袭击金使的计划,便是由他出面告密的。三大帅罢兵权后。胡纺依照秦桧的发纵指示,出首控告昔日“奴事”的对象,说耿著自“行在”临安府回楚州后,散布流言蜚语,“二枢密来楚州,必分世忠之军”,“吕祉之戒,不可不虑”,“鼓惑众听”,并且“图叛逆”,“谋还世忠掌兵柄”。秦桧下令逮捕耿著,以酷刑逼供,企图由此牵连韩世忠。⑦


①《会编》卷215《征蒙记》。 

②《金佗稡编》卷8《鄂王行实编年》,卷20《吁天辨诬通叙》载,此信内容由官员查龠所透露,查龠为宋高宗和宋孝宗时人。 

③《会编》卷98曹勋《北狩闻见录》,《要录》卷4建炎元年四月,《宋史》卷379《曹勋传》,《松隐文集》卷26《进前十事札子》,《古今说海》本陆游《避暑漫抄》。 

④《宋史》卷473《秦桧传》。 

⑤《金佗稡编》卷3高宗手诏。 

⑥据《金佗稡编》卷22《淮西辨》,《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四月乙未注,《中兴小纪》卷29,《宋宰辅编年录校补》卷16所引秦桧党羽的《王次翁叙纪》,称淮西会战时,“上始有诛飞意”。《王次翁叙纪》尽管通篇诬蔑不实之词,却提供了宫廷密谋的具体时间。 

⑦《金佗续编》卷4《带枢密本职前去按阅御前军马措置战守诏》,卷12《令前去按阅专一任责省札》,《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五月丁未。《金佗稡编》卷8《鄂王行实编年》据省札日期,将张俊和岳飞受命时间系于五月十一日,稍误。省札乃是受命后另作补充规定,据《要录》注,他们受命时间应为“五月上旬”。 

当张俊和岳飞离开临安府前,秦桧曾在政事堂布置使命,示意岳飞“以罗织之说,伪托以上意”,并且假惺惺地说:“且备反侧!”

耿直的岳飞明了秦桧的用心后,便严词回绝,说“世忠归朝,则楚州之军,即朝廷之军也”。“公相命飞以自卫,果何为者?若使飞捃摭同列之私,尤非所望于公相者”。秦桧受岳飞责备后,气得脸上变色。

岳飞出使后,方得知耿著的冤狱。他说:“吾与世忠同王事, 而使之以不辜被罪,吾为负世忠!”

岳飞连忙写信,告知韩世忠。韩世忠接信后,大吃一惊,立即求见宋高宗,大哭大吵一场,“投地自明”。宋高宗本来就无意于杀害这位苗刘之变的救驾功臣,便召见秦桧,示意不得株连韩世忠。于是,这件冤狱便以耿著“杖脊”和“刺配”了结。②


六月,岳飞和张俊来到楚州,这是淮东战区的大本营,控扼运河的重镇。岳飞巡视城防,凭吊当年赵立和全城军民苦斗与死难的遗迹,追忆自己当年在淮东的血战和挫败,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李宝当时正出戍海州,岳飞将他召来,“慰劳甚周至”。李宝发现,这位旧帅在备受挫折之余,依然我行我素,健旺的斗志并未衰减。两人匆匆见面,又很快告别,谁也未曾料想到,这竟是最后的诀别。李宝奉岳飞的命令,扬帆出海,北上登州(治蓬莱,今山东蓬莱市)和文登县(今山东文登市)扫荡一番,为他二十年后的密州胶西县(今山东胶州市)大海战,作了一番认真的预演。③


岳飞检点兵籍,发现韩世忠军才有三万余人马,居然自守有余,能西援淮西,北上京东,真是位“奇特之士”。他更深切地感到,拒绝朝廷错误的政令和军令,实为责无旁贷。他向张俊恳切地,然而又是强烈地表示,反对拆散原韩家军,反对将其大本营后撤镇江府。岳飞说:


“今国家唯自家三、四辈,以图恢复。万一官家复使之(指韩世忠)典军,吾曹将何颜以见之?”


张俊和韩世忠一直是同僚和平辈,因私交不坏,终于成为双重的儿女亲家。但张俊此时正做着独掌天下之兵的迷梦,对岳飞的规劝自然置若罔闻。他只是建议要修缮楚州的城壁、濠堑之类,岳飞不愿意回答。张俊便一再追问,岳飞只能以直言相告:


“吾曹蒙国家厚恩,当相与戮力复中原,若今为退保计,何以激励将士?”


尽管耿著的冤狱,已对岳飞预示了险恶的征兆。但他不忍坐视朝廷和张俊的倒行逆施,只要事关抗金大局,只能据理力争。他一语道破了提倡修城,无非是准备撤军江南。张俊听后,“艴然变色”。他满腔恼怒,遂向两名卫兵发泄,搜剔一点微小的罪名,要将两人处斩。岳飞为此“恳救数四”,只是更增强了张俊不杀不足以解恨的兽性。岳飞最后看到两名无辜者之屈死,更愤愤不平。


张俊秉承宋高宗和秦桧的旨意,怀着肢解原韩家军的鬼胎,处处疑神疑鬼。岳飞住在楚州城里,他只敢住在城外,以备若有风吹草动,便于逃命。中军统制王胜参见之前,有人捕风捉影地报告:“王胜有害枢使意。”


王胜在教场整列队伍,将士们顶盔贯甲,接受张俊检阅。张俊心虚,便问:“将士何故擐甲?”


王胜弄得莫名其妙,答道:“枢使来点军马,不敢不带甲。”张俊忙令卸甲。


尽管有岳飞的反对,又不得军心,张俊仍然凭借自己的正职地位和朝廷的支持,一意孤行。他下令拆毁位于淮北的海州城,其实是准备割让金朝,强迫当地居民迁移镇江府,“人不乐迁,莫不垂涕”。淮东军也按宋廷的原计划,自楚州后撤镇江府,精锐的原韩世忠背嵬亲军,则抽调往临安府屯驻。④


按宋高宗和秦桧的盘算,对原韩家军作如此措置,既消除了朝廷的一大隐患,也扫除了降金的一大障碍。但张俊却执意扩充自己的实力,他紧接着将自己的枢密行府设于镇江府,⑤以便直接掌管这支原属韩世忠的部队。


①《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五月庚申,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壬寅,卷147绍兴十二年十二月己未朔,(宝真斋法书赞》卷2《高宗皇帝亲随手札御书》。 

②《金佗稡编》卷20《吁天辨诬通叙》,《金佗续编》卷2l《鄂王传》,《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壬寅,《宝真斋法书赞》卷2《高宗皇帝亲随手札御书》。 

③《会编》206,《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六月癸未。 

④《金佗稡编》卷23《山阳辨》,《会编》卷206,卷212,《要录》卷140绍兴十—年六月癸未。 

⑤《会编》卷206,卷219《林泉野记》,《要录》卷14l绍兴十一年七月。


第二节 罢官赋闲


岳飞不能制止张俊的胡作非为,于七月初回“行在”临安府后,①便愤慨地提出辞呈,请求宋高宗罢免自己的枢密副使,“别选异能,同张俊措置战守”。


宋高宗和秦桧为对付三大帅,事实上采用了利用嫌隙,使之互攻,以坐收渔利的方针。在韩世忠的问题大致解决后,紧接着就准备对岳飞下毒手,更何况岳飞出使时的所作所为,完全拂逆了朝廷的旨意。尽管如此,宋高宗仍然耍弄帝王权术,他在不允诏中说,“朕以二、三大帅各当一隅,不足以展其才,故命登于枢机之府,以极吾委任之意”。“今卿授任甫及旬浃,乃求去位,行府之命,措置之责,乃辞不能。举措如此,朕所未喻。夫有其时,有其位,有其权,而谓不可以有为,人固弗之信也”。词意如此剀切,宋高宗似乎是全心全意希望岳飞施展才能,“御敌”抗金,尽管岳飞不识抬举,而皇恩仍是曲加优容。②其实,这不过是一纸侮弄忠肝义胆的臣僚的文字游戏。宋高宗再也没有强令岳飞去行使“措置之责”,前沿的军务全由张俊设在镇江府的枢密行府包揽,岳飞和韩世忠一样,留在行朝,有虚位而无实职。③


当得知金朝已再次明确表示了愿媾和的意向,倔强的岳飞仍不肯暗默保身,他明知皇帝的主意毫无挽回余地,却依然上奏,犯颜直谏。他说,“金虏无故约和,必探我国之虚实”。“今日兀术见我班师,有何惧而来约和?岂不伪诈。据臣所见,见为害,不见为利也”。④


宋高宗下不允岳飞辞职诏后,对岳飞的弹劾奏章也接踵而至。这是在秦桧的唆使下,由右谏议大夫万俟卨和御史中丞何铸、殿中侍御史罗汝楫三名台、谏官出面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是,像岳飞那样兢兢业业献身抗金事业的人,确实并无什么把柄,可资以纠弹。即使在此类肆意诬蔑的奏章中,也不得不承认岳飞“蚤称敢毅,亟蒙奖拔”,“慨然似有功名之志,人亦以此称之”。作为攻讦口实者,主要是以下数事。第一,“不避嫌疑,而妄贪非常之功;不量彼己,而几败国之大事”。言语含混,其实是指岳飞建议立皇储和反对与金媾和。此两事仅一笔带过,尚不作为攻讦的重点。第二,“自登枢管,郁郁不乐,日谋引去,以就安闲,每对士大夫但言山林之适”,“不思报称”,“亦忧国爱君者所不忍为也”。第三,淮西之役,“坚拒明诏,不肯出师”,“略至龙舒(舒州别名)而不进”,“以玩合肥之寇”。第四,“衔命出使,则妄执偏见,欲弃山阳(楚州别名)而守江”,“以楚为不可守”,“沮丧士气,动摇民心”。⑤后两条则完全是摭拾张俊之唾余,含血喷人。


由于张俊对岳飞援淮西的问题,不断地散布流言飞语,有人曾劝岳飞与张俊进行“廷辨”,岳飞却说:“吾所无愧者,此心耳,何必辨。”


岳飞胸襟坦荡,认为不辨自明,然而在事实上,援淮西之谤,却渐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地步。


宋高宗也把握时机,亲自出面配合,他说:“飞于众中倡言:楚不可守,城安用修。盖将士戍山阳厌久,欲弃而之他,飞意在附下以要誉,故其言如此,朕何赖焉!”


秦桧连忙帮腔说:“飞对人之言乃至是,中外或未知也。”⑥


按照惯例,台、谏官上章弹劾之日,即是宰执引咎辞官之时。更何况是岳飞,他既明白朝廷的用心,更以素餐尸禄为耻,他上奏沉痛地说,“臣性识疏暗,昧于事机,立功无毫发之微,论罪有丘山之积”。“岂惟旷职之可虞,抑亦妨贤之是惧,冀保全于终始,宜远引于山林”。⑦岳飞通过耿著的冤狱事件,更体察到了秦桧的心狠手辣,他深知自己的退闲,决不意味着秦桧就能善罢甘休。故岳飞摆脱宋代辞职奏的常规,特别强调“保全于终始”的问题。


八月九日,宋高宗不失时机地解除岳飞枢密副使的职务,为岳飞保留了少保的阶官,又“特授”他原来的武胜、定国军两镇节度使,充万寿观使的闲职。在罢官制词中,宋高宗说岳飞的“深衅”,“有骇予闻,良乖众望”,但他仍然宽大为怀,“记功掩过”,“宠以宽科全禄”,“所以保功臣之终”。他要求岳飞“无贰色猜情”,“朕方监此以御下”。⑧表面上看,罢官制与岳飞的辞职奏是互相呼应的。其实,宋高宗根本不想“保功臣之终”,而是在“贰色猜情”一句中,埋伏了杀机。岳云也保留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的遥郡官阶,改任提举醴泉观,与父亲一同退闲。⑨岳飞的幕僚沈作喆为他作谢表说:“功状蔑闻,敢遂良田之请;谤书狎至,犹存息壤之盟。”


岳飞对“谤书”表明了理所当然的蔑视,但对宋高宗“保功臣之终”的盟誓,却仍以臣子之礼,而表示感戴之情。秦桧读此谢表,更是怀恨在心。⑩


宋廷对岳飞的幕僚非常忌恨。岳飞任枢密副使后,尚有于鹏、党尚友、孔戊、孙革、张节夫等十一人与他过从甚密。岳飞出使楚州时,他们都被岳飞奏辟,充任枢密行府的属官。岳飞不去镇江府后,他们仍始终不渝地追随岳飞,“各请宫祠,平居无事,聚于门下”。宋廷发表他们为地方官,“趣令之任”,强行遣散,以防他们再与岳飞直接往来,为之出谋划策。⑾高颖本是北宋进士,“陷伪十年,固穷守节”,⑿他迟至绍兴十年九月,方出任岳飞湖北、京西宣抚司参议官。高颖主动请求,愿“裨赞岳飞十年连结河朔之谋”。⒀岳飞被解除兵柄后,高颖曾任司农少卿,旋即以“实无他能”为由而“放罢”。无差遣实职的高颖回到鄂州。宋廷害怕他与王贵、张宪等有交往,在岳飞罢官的前一日,又发表高颖添差福建路安抚大使司参议官,“添差”意味着并无实职,“限三日之任”,并且命令湖、广总领林大声“优与津发”。⒁


岳飞闲废后,一无兵,二无权,对皇权已毫无威胁,对宋廷的降金乞和活动也无力干预。但是,宋高宗和秦桧并未至此罢休,罢官仅是完成了陷害岳飞的第二步骤。


①《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八月甲戌注。 

②《金佗续编》卷4《乞罢枢密副使仍别选异能同张俊措置战守不允诏》。 

③《会编》卷206,《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八月甲戌注。 

④《会编》卷207《岳侯传》,《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癸丑注。 

⑤《金佗稡编》卷2l《建储辨》,卷22《淮西辨》,卷23《山阳辨》,《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壬子,八月甲戌,孙觌《鸿庆居士集》卷36万俟卨墓志铭。 

⑥《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癸丑。 

⑦《金佗稡编》卷15《乞解枢柄第二札子》,《乞解枢柄第三札子》。 

⑧《金佗续编》卷2《武胜定国军节度使万寿观使奉朝请制》,《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八月甲戌,《宋会要》职官78之4l。按(会编》卷206,卷208《林泉野记》,《宋会要》职官54之14载岳飞充醴泉观使,系误。 

⑨《金佗稡编》卷9《诸子遗事》,《要录》卷143绍兴十一年十二月癸巳。 

⑩沈作喆《寓简》卷8。 

⑾《要录》卷14l绍兴十一年八月甲戌注,己卯。 

⑿《要录》卷132绍兴九年九月戊子,卷142绍兴十一年十一月辛酉,《宋会要》选举34之52。 , 

⒀《金佗续编》卷10《令措置河北河东京东三路忠义军马省札》,卷11《令遣发参议官高颖措置三路忠义军马省札》,《要录》卷137绍兴十年九月乙卯。 

⒁《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七月辛丑,八月癸酉,《宋会要》职官70之Z3--24。


第三节 张宪被诬


几个月来,秦桧和张俊一直在原岳家军中寻觅代理人。张俊利用诸统制官“各以职次高下,轮替入见”的规定,①命鄂州驻扎御前诸军都统制王贵第一个来镇江府的枢密行府参见,趁机进行威胁和利诱。王贵在颍昌大战中一度怯战,岳飞曾准备施行军法,将他斩首,因众将恳请求情,方将他赦免。此外,有一次民居失火,王贵中军的部卒乘机窃取民家的芦筏,岳飞偶然发现后,立即处斩,并且责打王贵一百军棍。秦桧和张俊以为王贵一定怨恨岳飞,可以引诱上钩。然而王贵毕竟是岳飞信用的亲将,他说:“相公为大将,宁免以赏罚用人,苟以为怨,将不胜其怨矣!”


最后,张俊等人又以王贵家的阴私,进行胁持,王贵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被迫屈从。


张宪的前军副统制王俊,绰号称“王雕儿”,这是因为他专事搏击,坑害无辜,无情无义,就如雕捕食鸟兽一般。他自绍兴五年编入岳家军后,寸功未立,一官不升,却屡次因奸贪而受张宪的制裁,因此怀恨在心。秦桧党羽林大声到鄂州就任湖、广总领后,按照自己的特殊使命,物色了王俊,②还串通了姚政、傅选和庞荣三个统制。秦桧和张俊费尽心机,也不过在鄂州全军二三百名武将中,收买了四名败类。


王贵在八月末,自镇江府返回鄂州。接着,鄂州驻扎御前诸军副都统制张宪又于九月一日启程,前往镇江府的枢密行府,以参见枢密使张俊。八日,王俊便正式向王贵投呈诬告状,说张宪得知岳飞罢官赋闲后,召见王俊,图谋裹胁鄂州大军前去襄阳府,以威逼朝廷将军权交还岳飞。状词并非是刀笔吏的高明手笔,却是一派拙劣的谎言。张宪既与王俊“同军而处,反目如仇”,居然在王俊“反覆不从”的情况下,将自己谋反叛逆的全部计划“吐露无隐”。任何稍有头脑的人,都能明显地看出状词中的破绽,实属诬告无疑。③王俊最初将状纸投送荆湖北路转运判官荣薿,荣薿拒不接受。④王贵也明知王俊诬告,却只能违心地将状纸转交“专一报发御前军马文字”的总领林大声,林大声又以急递发往镇江府的张俊枢密行府。⑤


王俊诬告的时间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张宪虽然早七天启程,但沿途须昼行夜宿,而急递却是昼夜兼程,反而得以早到。张宪到达镇江府,恰好是自投罗网。张俊等候王俊的诬告状到手,就立即逮捕前来参谒的张宪。按宋时法规,枢密院无权开设刑堂,所以枢密院的小吏职级严师孟和令史刘兴仁拒绝“推勘”,“恐坏乱祖宗之制”。陷害病狂、逼供心切的张俊,哪里顾得列祖列宗这些规矩,他命亲信王应求“推勘”,⑥又“亲行鞫炼”,将张宪拷打得体无完肤,死去活来。同秦桧、张俊等人的预谋相反,张宪没有屈服于淫刑毒罚,不肯招承。张俊便命人编造了枢密“行府锻炼之案”,上报秦桧。⑦


王俊在诬告状中捏造,张宪曾对他说:“我相公处有人来,教我救他。”但他做贼心虚,又在状纸所附的“小贴子”中补充说:“俊即不曾见有人来,亦不曾见张太尉使人去相公处。张太尉发此言,故要激怒众人背叛朝廷。”⑧


然而张俊却不顾连诬告者本人也已否认的事实,上奏说:“张宪供通,为收岳飞处文字后谋反,(枢密)行府已有供到文状。”


秦桧急忙奏请,将张宪和岳云押送大理寺狱“根勘”,并召岳飞至大理寺,一并审讯,宋高宗立即予以批准。⑨


岳飞的罢官制中规定他“仍奉朝请”,⑩即每月初一日,初五日,十一日,十五日,二十一日,二十五日,须上朝立班。⑾岳飞不愿继续留在“行在”临安府,他上奏申请“一在外宫观差遣”,⑿宋高宗不予批准。⒀岳飞只好告假,回到江州私邸暂住。


雄心壮志一旦破灭,造化还给岳飞留下了一个温暖和睦的家庭。长子岳云和巩氏成婚后,已有三个孩子,长孙岳甫四岁,长孙女岳大娘三岁,次孙岳申一岁。十六岁的岳雷也和温氏结婚,温氏生下次孙女岳二娘,已有两岁,她可能又怀有身孕。三子岳霖十二岁,四子岳震七岁,五子岳霭三岁,还有女儿岳安娘。⒁三十九岁的岳飞正当盛年,却已成为抱儿弄孙的祖父。


白天,儿孙们承欢膝下,尚能使岳飞稍开愁颜;每到夜间,他却不由不辗转反侧,不能入寐。一个秋夜,不绝的蟋蟀声,惊破了他千里转战的梦魂。醒悟以后,方知凯歌归故乡,不过是美梦一场。岳飞的心情倍觉凄凉,就披衣去庭院步月。天明以后,他填写了一阕《小重山》词: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笼明。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岳飞痛恨那密密重重的悍松恶竹,遮挡了重返故土的征程,然而事到如今,他已完全丧失了斫伐的能力。

有位好心的部将、从八品从义郎蒋世雄,乘着改授福州专管巡捉私盐官的机会,自鄂州飞马顺道急奔江州。他报告岳飞,说自己从进奏官王处仁处,得知王俊上告张宪“背叛”的消息。⒃岳飞至此方才明白,秦桧等人陷害韩世忠的故伎又重演了。几个月前是胡纺告讦耿著,企图牵连韩世忠,如今是王俊诬陷张宪,阴谋加害于自己,如出一辙。⒄


岳飞在江州居留,为时甚短,就接到宋廷命令,召他回“行在”临安府。岳飞深知此行吉凶难卜。他深悉秦桧的奸险,然而他毕竟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武将,自己的罢官制词中,宋高宗声言要“全终始之宜”,“尽君臣之契”,⒅真假是非,应能分辨清楚,韩世忠见到皇帝,不是已逢凶化吉了吗?


岳飞即刻上路,岳云、岳雷等随同前往。一个夜里,他们在某县驿舍投宿,已有一位巡检官借住于此,听说岳少保到来,急忙搬了出来。岳飞见附近并无旅店,就命他在门房暂宿。夜阑更深,堂上依旧点燃蜡烛,岳飞和随行者环坐,不能安卧。岳云、岳雷和一些亲从都觉得此去凶多吉少,他们上前禀事,细声密语,力劝岳飞中止此行。岳飞严肃地说:“只得前迈!”


连劝三次,应答如初。巡检官从壁缝中窥见此情此景,颇感困惑不解。事后,人们方知岳飞此去“非赴嘉召”,却仍保持着一种“趋死如归”的堂堂正气。⒆


①《金佗续编》卷12《改所管制领将副军兵充御前省札》,《要录》卷140绍兴十 一年四月乙未,《宋会要》职官41之34。 

②《金佗稡编》卷8《鄂王行实编年》只说“桧、俊使人谕之,辄从”,未载所使何人。从今存史籍看,疑为新任湖、广总领林大声。 

③《金佗稡编》卷24《张宪辨》,《要录》卷143绍兴十一年十二月癸巳注,《挥麈录余话》卷2。据王俊状词,直至八月二十三日,王贵尚未返鄂州,鄂州大军由张宪“坐衙”,处置军务。 

④《挥麈后录》卷1l,《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九月癸卯注,卷147绍兴十二年十月丙戌。 

⑤《金佗稡编》卷8《鄂王行实编年》,《会编》卷206载王贵逮捕张宪,系误,《要录》卷141绍兴十一年九月癸卯已有考证。据《要录》卷140绍兴十一年11月辛丑,《宋会要》职官4l之46,诬告状应由林大声递发。 

⑥《会编》卷206。 

⑦《金佗稡编》卷24《张宪辨》节录“行府锻炼之案”的部分文字。 

③《金佗稡编》卷24《张宪辨》。 

⑧《会编》卷206,《要录》卷142绍兴十一年十月戊寅,《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12《岳少保诬证断案》。 

⑨《金佗续编》卷2《武胜定国军节度使万寿观使奉朝请制》。 

⑾《朝野类要》卷1《六参》,卷4《奉朝请》。 

⑿《金佗稡编》卷15《辞除两镇在京宫观第二札子》。 

⒀《金佗续编》卷4《辞兔武胜定国节度使依前少保充万寿观使仍奉朝请乞一在外宫观差遣不允诏》。 

⒁关于岳飞的家庭成员及其年龄,参见《金佗续编》卷13《先兄甫等复官省札》,《先兄琛等补官告》,《宋岳鄂王年谱》卷1,卷2,卷4,冯培《岳庙志略》卷l《继忠祠》。 

⒂《金佗稡编》卷19。 

⒃《要录》卷143绍兴十一年十二月癸巳注,《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12《岳少保诬证断案》。 

⒄《宝真斋法书赞》卷2《高宗皇帝亲随手札御书》。 

⒅《金佗续编》卷2《武胜定国军节度使万寿观使奉朝请制》。 

⒆《金佗续编》卷28《鄂武穆王岳公真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