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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巨著】王曾瑜:岳飞新传 十七

发布时间:2018-02-28 13:43:49  作者:王曾瑜  来源:岳飞网
女真贵族进入中原已十多年,掠夺和役使奴隶的嗜欲却并无多少减退。 金元帅府下令,凡积欠公私债务而无力偿还者,即以本人和妻子儿女的人身抵偿

第五节 祭扫八陵


揆情度理,金朝将陕西和黄河以南土地归宋后,自西至东的吴玠、岳飞、张俊和韩世忠四支大军,应当接管上述地区,沿大河设防。然而宋高宗深怕吴玠、岳飞和韩世忠惹事生非,只命四支大军原地驻防,另派官员带少量兵力,前往接收河南之地。表面理由是“不可移东南之财力,虚内以事外”。①

秦桧更打算乘机“撤武备,尽夺诸将兵权”。参知政事李光坚决反对,说:

“戎狄狼子野心,和不可恃,备不可撤。”

他制止了秦桧的阴谋活动。②

西京河南府是宋高宗的祖宗陵寝所在地。金朝归还河南之地后,以孝德自我标榜的宋高宗,居然忘记朝拜祖坟这件头等的“孝”事。经范如圭提醒后,宋高宗才派宗室、同判大宗正事赵士(左亻右褭)和兵部侍郎张焘北上,前往祭扫西京河南府的八陵。③

赵士(左亻右褭)和张焘从临安府出发,取道鄂州、信阳军、蔡州、颍昌府,前去西京河南府。朝廷规定,二使“祗谒陵寝”的费用,护卫军马及修葺陵寝的工匠,由岳飞支拨。岳飞对十二年前守卫西京河南府的日日夜夜,是不可能遗忘的。他早就上奏宋廷,说“自刘豫盗据以来,祖宗陵寝久废严奉”,“欲乞量带官兵,躬诣洒扫”。宋廷批准此奏,命他与赵士(左亻右褭)、张焘同行。④岳飞此行的目的,也想乘机深入前沿,观察敌情,他在另一份上奏中说:

“北虏自靖康以来,以和款我者十余年矣,不悟其奸,受祸至此。令复无事请和,此殆必有肘腋之虞,未能攻犯边境。又刘豫初废,藩篱空虚,故诡为此耳。名以地归我,然实寄之也。臣请量带轻骑,随二使祗谒陵寝,因以往观敌衅。”⑤

宋高宗和秦桧接到此奏,十分惊慌,急忙连发诏札到鄂州, “令岳飞更不须亲往”,只允许他“选差将官一两员,部押壕寨人 匠、军马,共一千人”,随同赵士(左亻右褭)和张焘二使前去。⑥按此规定, 不仅岳飞,连岳家军军一级的统制、统领官也在限制前往之列,只能“选差”将一级的正将、副将或准备将“部押”人马。

赵士(左亻右褭)和张焘抵达鄂州后,岳飞一见如故,盛情招待,同他们促膝恳谈。岳飞提醒说,敌人其实无意于敛兵讲和,此行有关国体, 沿途必须小心。为了保障赵士(左亻右褭)和张焘一行的安全,岳飞仍不顾朝 廷的限制,特命同提举一行事务、前军统制张宪率兵护送。短暂的 接触,使赵士(左亻右褭)对岳飞的耿耿丹心,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⑦

五月,赵士(左亻右褭)和张焘到达西京河南府,人民“夹道欢迎”,大家都说:

“不图今日复得为宋民,虽夕死无憾。”

有些人甚至感泣起来。其实,重新做宋朝的百姓,水深火热的生活处境也不见得真正有所改善。新委派的州县长吏,是一批 “皆以贿得”的贪官,“公肆侵渔,取偿百姓”。人民的欢迎和眼泪, 只是反映了他们渴望南北重新统一的爱国热情。

按古代迷信风俗,挖掘祖坟,破坏风水,也可成为政治斗争的手段。北宋八陵之被盗掘破坏,固然也是大宋列祖列宗虐民厚葬的报应。然而在宋金战争的条件下,更成为宋朝奇耻大辱的象征。六月间.赵士(左亻右褭)和张焘返回“行在”临安府,张焘报告宋高宗说:

“金人之祸,上及山陵,虽殄灭之,未足以雪此耻,复此雠也。”

宋高宗还要追问:

“诸陵寝如何?”

张焘不愿再作正面回答,只说一句:

“万世不可忘此贼!”

宋高宗再无言对答,只能报以难堪的沉默。⑧因为他的“孝”字号遮羞布,已被撕得粉碎了。

岳飞对于继续执掌重兵,有着一种深重的负疚之感,特别是在宋高宗强迫他接受开府仪同三司的高官以后。他又上奏请求 “解罢兵务,退处林泉”,“就营医药”。他在奏中沉痛地说,“臣叨冒已逾十载,而所施设,未效寸长,不惟旷职之可羞,况乃微躯之负病”,“今讲好已定”,“臣之所请,无避事之谤”。⑨解除岳飞的军权,这本是宋高宗近年来梦寐以求的宿愿,但迫于当时的政治和军事形势,他仍不敢同意秦桧的建议,冒此风险。岳飞至此也只能训兵饬士,以观世变。

绍兴九年岁末,宋高宗御笔书写历史上曹操、诸葛亮和羊祜屯田足食的故事,颁赐岳飞。他将屯田列为保守半壁残山剩水的重要措施。岳飞在绍兴十年(公元1140年)的正月初一日,写跋文回答皇帝,他指责曹操“酷虐变诈”,认为诸葛亮和羊祜“德过于操远矣”。岳飞在跋文的末尾说:

“用屯田以足兵食,诚不为难。臣不揆,愿迟之岁月,敢 以奉诏。要使忠信以进德,不为君子之弃,则臣将勉其所不 逮焉。若夫鞭挞四夷,尊强中国,扶宗社于再安,辅明天子, 以享万世无疆之休,臣窃有区区之志,不知得伸欤否也?”⑩

岳飞批评曹操,隐含指责秦桧之意。他拥护加强屯田,但不赞成以此作为对金求和的资本。岳飞利用巧妙发问的方式,再次表明了自己的原则立场,并对宋高宗进行了恳切的谏劝。


①《要录》卷125绍兴九年正月己亥

②《宋宰辅编年录校补》卷15,《宋史》卷363《李光传》。 

③《要录》卷125绍兴九年正月戊子,《宋史》卷247《赵士(左亻右褭)传》,卷381《范如圭传》,卷382《张焘传》,《朱文公文集》卷89范如圭神道碑。 

④《金佗稡编》卷12《乞祗谒陵寝奏》,《金佗续编卷9《同判宗士(左亻右褭)等前去祗谒陵寝省札》,《要录》卷126绍兴九年二月己巳。

⑤《金佗稡编》卷12《论虏情奏略》。

⑥《金佗续编》卷4《乞同齐安郡王士(左亻右褭)等祗谒陵寝因以往观敌衅诏以将阃不可久虚不须亲往诏》,卷9《同判宗士(左亻右褭)等前去祗谒陵寝省札》等五个省札,《宝真斋法书赞)卷3《高宗皇帝御笔临王操之旧京帖》。 

⑦ 周南《山房集)卷5《跋巩洛行记后》,卷8《杂记》,《齐东野语》卷13《岳武穆逸事》。 

⑧《会编》卷195,卷248张焘行状,《要录》卷128绍兴九年五月戊子,卷129 绍兴九年六月已巳,《宋史》卷382《张焘传》。 

⑨《金佗稡编》卷15《乞解军务札子》,《乞解军务第二札子》。

⑩《金佗稡编》卷10《御书屯田三事跋》,《金佗稡编》卷l。


第六节 北方抗金义军重新活跃


完颜挞懒(昌)等所以慷慨归还河南之地,是包藏祸心的,正如岳飞所说,不过是寄地而已。由于金军屡挫于长江天堑,完颜挞懒(昌)似乎企图将以步兵为主的宋军诱至河南广阔平原,以便女真骑兵进行聚歼。①金朝既有卷土重来之意,所以把“黄河船尽拘北岸”,并且有意保存了陕西同州与金朝所占的河中府之间的黄河桥,可以“往来自若”。金朝在河南之地所置官吏,也按“誓约”规定,宋朝“不许辄行废置,各守厥官”。②

宋高宗对金人其实不存戒心,他最害怕的是统兵在外的将帅惹事生非,得罪金人,故又对岳飞作出新的约束。宋高宗的手诏说,“过界招纳,得少失多”,命令岳飞不得再接纳河北、河东、燕云等地的豪杰。③凡是北来者,必须送还金朝。岳飞所派遣的“渡河之士”,也务必全部撤回。

岳飞事实上并未被这些禁令束缚住手脚,他认为自己决不能出卖北方同胞,也一定要坚持连结河朔之谋。

女真贵族进入中原已十多年,掠夺和役使奴隶的嗜欲却并无多少减退。天眷元年(即绍兴八年)夏,金元帅府下令,凡积欠公私债务而无力偿还者,即以本人和妻子儿女的人身抵偿。由于女真贵族“回易贷缗,遍于诸路”,贯彻此令,就可得到成千上万的债务奴隶。于是,一切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便纷起反抗,或者逃亡他乡,或者杀死债主,“啸聚山谷”。

完颜挞懒(昌)为强制推行奴隶制,又于天眷二年(即绍兴九年)夏另颁新令,规定凡藏匿逃亡者之家,家长处死,产业由官府和告发者均分,人口一半当官府奴婢,一半当告发者私人奴婢,连犯罪者的四邻也须缴纳“赏钱”三百贯。他还出动大批金军,到处搜捕。搜捕队凡遇着村民,即行拷掠,或迫使自诬,或 威逼诬人。“生民无辜,立成星散,被害之甚,不啻兵火。”或有 持棍棒反抗,则被捕被杀,“积尸狼藉,州县囹圄为之一盈。”在苛政、暴刑、重赋、饥荒等交相煎逼之下,大批大批的人们宰耕牛,焚庐舍,上山寨,加入抗金义军的行列。④

北方民间抗金武装的活动,至绍兴初年趋向低落,自岳飞大力开展连结河朔的工作后,又出现新的高潮。

与岳飞有直接联系的太行义士最为活跃,河东路的很多通道 被他们截断。高岫和魏浩率领人马攻占怀州河内县的万善镇。⑤另 一支步佛山“忠义人”王忠植的队伍,也转战和攻取河东路的一 些州军,并与陕西的宋军取得联系。⑥

在京东路,岳飞派遣的李宝,开辟了新的抗金游击战场。李宝是兴仁府乘氏县(今山东荷泽市)人,绰号“泼李三”。他惯舞双刀,勇鸷绝伦,⑦早先聚众三千多人,企图杀死金朝的濮州(治甄城,今山东甄城县北)知州,没有成功,脱身南归,来到“行在”临安府。宋廷正忙于求和活动,根本不理睬他。绍兴九年九、十月间,岳飞到行朝奏事,⑧李宝乘机找到这位慕名已久的统帅。 岳飞收留了他,将他带回鄂州当马军。李宝见朝廷不准出师,怏怏不乐,暗中结识四十余名军士,准备私渡大江,北上抗金。此事被发觉后,李宝挺身而出,说“乃宝之罪,众皆不预”。岳飞更为赏识他,授以“统领忠义军马”的头衔,发遣北上回乡。李宝 回到京东后,与孙彦、曹洋等组织抗金武装,到处攻袭金军。⑨

除了李宝外,一些和岳飞没有联系的北方起义者,也使用岳家军的旗号,对金作战。绍兴九年夏,一支“岳家军”进袭东平府。金东平府尹完颜奔睹(汉名昂)带兵出击,双方相持数日,这支队伍才泛舟而去。淮阳军(金朝称邳州)也出现一支“岳家军”,围攻城垒。由于金朝援军的到达,方撤出战斗。⑩

此外,张青还指挥一支抗金义军,渡海直抵辽东。他使用宋军旗号,攻破苏州(治来苏,今辽宁金州),当地百姓也纷纷起义响应。⑾

面对风起云涌的反抗斗争,金朝统治者也惊慌失措,有的人甚至丧失信心。兀林答赞谟(乌陵思谋)使宋后,出任怀州知州, 他听到万善镇被抗金义军攻破的消息,对当地百姓说:

“尔等各抚谕子弟,无得扇摇,南朝军来,吾开门纳王师。”

他每天夜里辗转反侧,有时披衣起坐,唉声叹气说:

“我未知其死所矣!”

完颜兀术(宗弼)的心腹、悍将韩常夜饮时,也对人坦白说: “今之南军,其勇锐乃昔之我军;今之我军,其怯懦乃昔之南军。”⑿ 总之,大河以北出现前所未有的抗金义军活跃的局面,迎候着宋金大会战,迎候着岳家军的第四次北伐。


①《藏一话腴》内编卷下说金方《南迁录》载此密谋,今存《南迁录》 亦载。按《南迁录》系伪作,而《金史》不载此事。完颜挞懒等 后在金朝派系斗争中被杀,《金史》所载,实是按完颜兀术等胜利 者的政治需要,将归还南之地列为完颜挞懒等的罪状。按完颜挞懒 等归宋土地,而别无图谋,似于情理不通,今姑依此说。 

②《会编》卷195,《要录》卷125绍兴九年正月丙申,卷129绍兴九年六月己巳, 《宋史》382《张焘传),卷388《陈橐传》,《历代名臣奏议》卷91陈橐奏。 

③(金佗稡编》卷2高宗手诏,《要录》卷119绍兴八年四月。 

④《会编》卷197《金虏节要》,《要录》卷120绍兴八年夏,卷132绍兴九年秋, 《中兴小纪》卷26。 

⑤《会编》卷178《金虏节要》,《要录》卷133绍兴九年冬,《金佗稡编》卷8 《鄂王行实编年》。 

⑥《要录》卷132绍兴九年秋,卷133绍兴九年冬,《宋史》卷448《王忠植传》, 《紫微集》卷18追赠王忠植制词。 

⑦《历代名臣奏议》卷238洪遵奏。 

⑧《金佗续编》卷9《令赴行在奏事省札》,《会编》卷197。 

⑨《会编》卷200,《要录》卷132绍兴九年十月。

⑩《金史》卷84《昂传》。

⑾《要录》卷133绍兴九年冬。

⑿《会编》卷178,《要录》卷133绍兴九年冬。此外,《大金国志校证》卷9还 记载女真千夫长斜也怯战,进行迷信活动的故事。


第十四章 挺进中原


第一节 金军毁约南侵


绍兴九年(即金天眷二年)七、八月间,金 朝主战派右副元帅完颜兀术(宗弼)、领三省事完颜斡本(汉名宗干)等发动政变,先后杀领 三省事完颜蒲鲁虎(宗磐)、领三省事完颜讹鲁 观(宗隽)、由左副元帅降任行台尚书左丞相的 完颜挞懒(昌)等主和派。完颜兀术(宗弼)升任都元帅、领行台尚书省事,兼掌军政大权。完颜兀术(宗弼)在给侄儿金熙宗的密奏中,将“诛挞懒”和“复旧疆”联成一体。①他决心在 “盟墨未干”,“口血犹在”的情况下,大驱“南牧之马”。

完颜兀术(宗弼)先以“大阅”为名,将各部兵力调集祁州(治蒲阴,今河北安国市)的元帅府。他改变 秋冬季发动攻势的常规,而在盛夏用兵。绍兴十年五月,金朝分 兵四路南下,元帅右监军完颜撤离喝(杲)攻打陕西,李成夺取西京河南府,完颜兀术(宗弼)亲率主力,突入东京开封府,聂黎孛堇出兵京东路。金朝骑兵势如疾风骤雨,很快占领不设防的河南各州县。宋朝的官员们或望风而遁,或迎风而降,只有少数人进行认真抵抗。②

金朝的变卦,不仅没有出乎岳飞等众多抗战派的预料,而宋高宗和秦桧也早就得到可靠情报。绍兴九年三月,宋使王伦到达东京开封府,与完颜兀术(宗弼)办理交割河南地界的手续。完 颜兀术(宗弼)属下有个王伦的故吏,他秘密向王伦透露了完颜 兀术(宗弼)准备发动政变,杀完颜挞懒(昌)等人的图谋。王伦赶紧写一密奏,报告形势波诡云谲,请求宋廷速派张俊守东京开封府,韩世忠守南京应天府,岳飞守西京河南府,吴玠守京兆府,张浚重开都督府,节制诸大将,以备不虞。宋高宗和秦桧却置之不理,命令王伦照旧出使金朝。六月,王伦渡过黄河,刚到 达中山府,即被金朝扣押。③女真贵族发付副使蓝公佐回到宋朝, 除按约索取“岁贡”外,④又提出宋朝必须用金朝年号等无理要求, 进行挑衅。⑤形势逐步发展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可是宋高宗仍然不肯令岳飞等大部队进驻河南,而派刘犄为东京副留守,率军前往,而启程和行军又相当迟缓。⑥这当然是政治性的调防。在宋高宗和秦桧看来,刘锜官位较低,不至于违抗朝廷,滋生事端。

韩世忠眼看金朝发生变故,连淮阳军的戍兵和屯田兵都已撤回,上奏主张先发制人,乘虚掩击。宋高宗却说他是武夫粗人,“不识大体”,“若乘乱幸灾,异时何以使敌国守信义”。⑦他对臣僚并无信义,而对杀父的仇邦却讲求信义,宁愿坐待金人毁约南侵。

处境最狼狈的,是自许“以诚待敌”⑧的右相秦桧。按照惯例,完颜兀术(宗弼)南侵之日,也只能是秦桧引咎辞职之时。既然 屈膝求和的政策已经破产,肯定会招致大批猛烈的、尖利的弹劾奏章。然而在两年时间内,抗战派官员多被贬黜,秦桧的党羽已密布朝廷,台、谏官更成其掌心之玩物,自下而上的弹劾,秦桧 已无需担心了。关键是宋高宗本人的态度,皇帝喜怒莫测,可能因此对秦桧翻目。第二次罢相的阴影笼罩在秦桧头上,使他不寒而栗。经过一番密谋策划,御史中丞王次翁自愿充当说客,他向宋高宗进言:

“前日国是,初无主议。事有小变,则更用他相,盖后来者未必贤于前人,而排黜异党,收召亲故,纷纷非累月不能定,于国事初无补也。愿陛下以为至戒,无使小人异议乘间而入。”

宋高宗深表赞许。秦桧仍不放心,又派给事中冯檝进行试式探, 向宋高宗建议起用张浚。宋高宗怒冲冲地回答:

“宁至覆国,不用此人!”⑨

于是秦桧方得以安心。买际上,即便没有王次翁缓颊,宋高宗也不可能罢免秦桧,因为降金方针的契合,两人即使异梦,也须长久同床。

在金军大举进犯的形势下,抗金的招牌已不容不抢。由于秦桧以往全心全力降金乞和,不留余地,仓卒之际,竟找不到转圜和文过饰非的口实。多亏官员张嵲为他背诵了《尚书》中“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一句话,才帮他摆脱了窘境。《尚书》这句话,既成了护身符,又可作杀威棒。这个老奸巨猾摇身一变,又以坚决 的抗战派自居。以往的主和,今日的主战,都成为善良的美德,他大言不惭地表示,“愿先至江上,谕诸路帅同力招讨”,还要宋高宗效法汉高祖,“以马上治天下”。⑩

表面上,宋廷发布声讨诏文,以节度使的官衔,银五万两,绢五万匹,田一百顷,第宅一区,悬赏擒杀完颜兀术(宗弼),⑾又发表韩世忠、张俊和岳飞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⑿似乎要决心收复失地。实际上,投降的方针,依然贯穿于宋廷的战略指导之中。


①《会编》卷197,《要录》卷130绍兴九年七月己卯朔,卷131绍兴九年八月戊 午,《金史》卷4《熙宗纪》,卷69《宗隽传》,卷76《宗磐传》,卷77《宗弼传》,《挞懒传》,卷79《王伦传》。 

②《会编》卷200,卷202,《要录》卷135绍兴十年五月丙戌,《永乐大典》卷 3586《毗陵集·乞屯兵江州札子》,《金史》卷77《宗弼传》,卷84《杲传》。

③《攻愧集》卷95王伦神道碑,《要录》卷127绍兴九年三月丙申,卷129绍兴 九年六月乙亥,《宋史》卷371《王伦传》,卷473《秦桧传》。王伦故吏密告 时间,据王伦神道碑叙事,应在三月交割地界时。

④ 关于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的“岁币”,金方称“岁贡”。宋朝原已应 允,见《忠正德文集》卷9《使指笔录》.《金佗续编》卷4《金人叛盟兀术再 犯河南令诸路进讨诏》,《会编》卷200,《要录》卷135绍兴十年五月戊戌。但 据《要录》卷132绍兴九年十月辛亥,《攻愧集》卷95王伦神道碑,《宋史》 卷371《王伦传》,绍兴九年“岁币”尚未缴纳。

⑤《要录》卷134绍兴十年正月辛巳,卷135绍兴十年五月丙戌注引金朝诏书。 

⑥《要录》卷134绍兴十年二月辛亥,卷135绍兴十年四月壬戌,《宋朝南渡十将传》卷1《刘犄传》。 

⑦《要录》卷131绍兴九年八月丙寅。 

⑧《会编》卷225《绍兴正论》,《要录》卷119绍兴八年五月辛亥,《宋史》卷376 《魏豇传》,卷473《秦桧传》。

⑨《会编》卷200,《要录》卷135绍兴十年五月戊戌,卷136绍兴十年六月丙午, 《宋史》卷380《王次翁传》,卷473《秦桧传》,《挥麈后录》卷11。

⑩《要录》卷136绍兴十年六月甲辰朔,《宋史》卷473《秦桧传》,《朱子语类》 卷131,《宾退录》卷4,《琬琰集删存》卷l韩世忠神道碑。

⑾《金佗续编》卷12《将帅军民如能擒杀兀术者除官并赐银绢田宅省札》,《会编》卷200,《要录》卷136绍兴十年六月甲辰朔。

⑿《金佗续编》卷2《少保兼河南府路陕西河东河北路招讨使加食邑制》,《会编》卷200,《要录》卷136绍兴十年六月甲辰朔,《宋会要》职官42之64。


第二节 宋军抗击


宋军抗击金军,事实上划分成三个战场。

西部战场有行营右护军等部队,当时四川宣抚使吴玠已经病逝,文臣川、陕宣抚副使胡世将主持军务,统辖行营右护军都统制吴璘,川、陕宣抚司都统制杨政和枢密院都统制郭浩三军。吴璘是吴玠之弟,他和杨政原是吴玠的左右手,骁勇敢战。吴璘等三部与金朝元帅右监军完颜撤离喝(杲)军相持干关中,互有胜负,彼此都未能给对手以重大打击。①

东部战场的宋军主将是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韩世忠。他命统制王胜等攻取海州(治朐山,今江苏连云港市西)。自己率部在淮阳军附近的泇口镇、潭城、千秋湖等地击败敌人,然而却又顿兵淮阳军城下,久攻不克。②

无论是东部和西部,都不是主战场,对此次宋金战争全局不起决定作用。关键是在中部战场,一方是都元帅完颜兀术(宗 弼)指挥的金军主力,另一方则是岳飞、张俊和刘锜三军。

刘锜新任东京副留守,带领近二万人马,连同大批将士眷属,前去开封府。这是宋廷为应付突发事变,而调遣北上的惟一一支较大的兵力。宋廷宁肯舍近求远,不准岳家军就近北上驻防,又命刘锜军拖带家属,扶老携幼,其措置之乖谬,实源于主和的方针。

绍兴十年五月,刘锜军途经京西路的顺昌府(治汝阴,今安徽阜阳市)时,得到金军败盟南犯的急报。接着,金军又源源不断地拥向顺昌府。五、六月间,因进攻屡遭挫败,完颜兀术(宗弼)亲率十多万大军前来,双方众寡悬殊。秦桧为宋高宗起草手诏,令刘锜“择利班师”,以便女真骑兵在广阔原野上追歼这支步兵。

刘锜军的基干是十多年前威震太行的八字军,王彦病死后,此军归刘锜指挥,他们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士气高昂。刘锜身处险境,深知只能犯死求生,可战而不可却。他以斩钉截铁般的语言, 激励士伍,誓与顺昌共存亡。完颜兀术(宗弼)骄横不可一世,他看到如此卑薄残缺的城垣,说:

“顺昌城壁如此,可以靴尖踢倒!”

刘锜军充分利用暑热天气,以逸待劳,以少击众,大败金朝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金军死五千多人,伤一万多人,战马死三千多匹,完颜兀术(宗弼)狼狈逃回开封府。

顺昌之战是继和尚原与仙人关两次战役后,宋朝的第三次大捷。英勇的八字军首创在平原地区大破金军的奇迹。金军“自言入中原十五年,尝一败于吴玠,以失地利而败;今败于刘犄,真以战而败”,“十五年间,无如此战”。③

完颜兀术(宗弼)的攻势已被击破,而宋军则开始转入反攻。在北方被扣押多年的宋使洪皓,也写密奏报告宋廷,说顺昌战后,金人“震惧丧魄”,将燕山府的珍宝席卷而北,准备放弃燕、云以南的土地。④可见女真贵族对战争前途,已开始丧失信心。



①《会编》卷200,卷202,卷204,《要录》卷135,卷136,卷137,《宋史》卷 366《吴璘传》,卷367《杨政传》,《金史》卷72《彀英传》,《拔离速传》,卷 84《杲传》,《宋会要》兵14之27--33。宋金双方关于陕西战事,记载互异。 实际情况应是在金军占领陕西部分土地后,双方处于胶着状态。 

②《会编》卷204,卷217韩世忠神道碑,《要录》卷136,卷137,《宋朝南渡十 将传》卷5《韩世忠传》,《宋史》卷364《韩世忠传》,《宋会要》兵14之28— 3l。 

③ 关于顺昌之战,参见《会编》卷201,卷202,《要录》卷135,卷136,《宋 会要》兵14之27-28,《宋史》卷366《刘锜传》,《宋朝南渡十将传》卷 1《刘锜传》,《朱子语类》卷132。

④《会编》卷221洪皓行状,《要录》卷136绍兴十年闰六月己亥,《宋史》卷373 《洪皓传》,《盘洲文集》卷74《先君述》。


第三节 违诏出师


岳飞闻知金军毁约进攻的消息,一则以愤,二则以喜,他赶紧以公文通知各大军区,①准备大举反击。

岳家军在鄂州整整被羁束了三年,枕戈待旦。岳飞以无战之年,为有战之时,十分注重对部队实施最严格的实战训练。他自己擅长左右开弓,也教战士左右开弓,精习射技。全军将士都身披重铠,苦练冲陡坡,跳濠堑等战斗动作,手脚矫捷,②堪称“无 一不当十”。③

由于薛弼的调离,宋廷向岳飞宣抚司委派了一位新的参谋官,名叫朱芾。他是京东路青州益都县人,原任广南西路转运副使。绍兴八年,交趾国王身死,他充任吊祭使。④大概在他归国以后,即往鄂州赴新任。宋高宗和秦桧的本意,是要朱芾充当朝廷耳目,监视岳飞,在军中贯彻朝廷的意图。然而朱芾却和岳飞情投意合,他积极参与军事谋划,“虑无遗策”,成为岳飞的得力助手。⑤

此外,从前不敢隶属岳飞的赵秉渊,也调任岳家军的胜捷军统制。绍兴四年冬,当金、伪齐联军南犯之时,赵秉渊从和州 (治历阳,今安徽和县)逃跑,部兵纵火大掠,他受到降官贬秩的处分。⑥赵秉渊一旦调遣到岳飞麾下,未免惶恐不安。岳飞因当年的酒失,也颇为内疚,他勉励赵秉渊以战功洗刷过去的耻辱,而不予歧视。

正当岳飞积极部署出师之际,有个名叫冯时行的士人向他上书,称誉他“忠勇壮烈,柱石本朝,德望威名,夷夏充满”。“区区愤激之心,日夜之所冀望以尊主庇民者,如相公之贤,独一二数耳”。冯时行建议,“以相公之威望,虏人素所畏服,若能以数万之众,径趋商、虢,使必闻声股栗,望风破胆,岂徒保卫川蜀,必能据有关陕”。⑦此信其实也反映了士大夫辈对岳飞所寄予的重望,认为欲光复故土,已非岳飞莫属。但岳飞并未采纳他的建议,将关陕作为本军的主攻目标。按岳飞的积极反攻计划,十万大军事实上分成奇兵、正兵和守兵三个部分。

奇兵是深入敌后的游击军。京东路一支由李宝和孙彦指挥。岳飞又另派两支部队渡河北上,一支由梁兴、赵云和李进统领,另一支由董荣、牛显和张峪统领。

正兵是挺进前方的正规军。在西方,武赳率郝义等将,带领轻兵,击破虢州,与陕州“忠义军兵”首领吴琦、商州知州邵隆 诸军唇齿相依,联成一体。他们切断完颜兀术(宗弼)和完颜撤 离喝(杲)两支金军的直接联系,护卫岳飞主力军的后背。⑧在东部,岳飞亲自统率重兵,向辽阔的京西路平原地区疾进。最早出动的,是惯打头阵的同提举一行事务、前军统制张宪,还有游奕军统制姚政所部。他们奉命紧急驰援刘锜。⑨

后方守兵自然包括全体水军。岳家军甚至还接管了直到江南西路江州和江南东路池州的江防,⑩拱卫着湖北、江西以至江东三路的安全。

大军出征前,将士们纷纷同家眷相约,一定要在故土平定之时,旧疆光复之日,再团圆重逢。大家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一往无前的锐气。 岳飞再次亲笔上奏,请求宋高宗及时设立皇储。他认为在举行军事攻击的同时.更须预防金朝利用宋钦宗,进行政治讹诈。宋高宗正在用人之际,当然不能再给岳飞以难堪,于是在手诏中,对他的“忱诚忠谠”“嘉叹”一番。

按照宋高宗的新命,岳飞自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晋升正一品的少保。⑿当时太师、太傅和太保称“三公”,少师、少傅和少 保称“三孤”或“三少”。⒀岳飞的官位至此已跻入三孤的最低一阶。但岳飞仍恳辞新命,他上奏说,“臣闻忠臣之事君,计功而受赏,量力而受官,不为苟得,以贪爵禄。况师旅方兴,事功未著,臣方同士卒之甘苦,明将佐以恩威,冀成尺寸之功,仰报君父之德”。“候将来功绩有成,臣将拜手稽首,祗承休命矣”。⒁

按照中国古代儒家的教诲,岳飞对抗战是热衷的,而对富贵是淡薄的,他在戎马倥偬之中,想到了一位旧交,江州庐山东林寺的慧海和尚。绍兴六年、七年间,他两次上庐山,打扰慧海宁静的、与尘世绝缘的生活。岳飞给慧海寄诗一首,以抒襟怀:

“湓浦庐山几度秋,长江万折向东流。 男儿立志扶王室,圣主专师灭虏酋。 功业要刊燕石上,归休终伴赤松游。丁宁寄语东林老,莲社从今着力修。”⒂

他预料此次北伐的成功,已指日可待,故嘱托慧海为自己筹办退隐事宜。

顺昌大战开始时,宋高宗确实惊慌异常。他深怕刘锜一军被歼,故频催岳飞,“多差精锐人马,火急前去救援”,“不得顷刻住滞”。但是,宋高宗又不愿让岳飞乘机北伐,故命令他“重兵持守,轻兵择利”,“候到光、蔡,措置有绪,轻骑前来奏事”。⒃宋高宗 规定光州和蔡州为岳飞进军的极限,不但黄河以北,就是黄河以南的土地,包括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和南京应天府,都准备一概放弃。“穷边指淮淝,异域视京洛”,夺取一个蔡州,即可为两年前的屈膝求和遮羞,这是宋高宗和秦桧的基本战略方针。

六月下旬,宋廷特遣往岳飞军中“计事”的司农少卿李若虚来到鄂州,当时岳飞已率大军北上,李若虚赶到德安府(治安陆,今湖北安陆市),方与岳飞会晤。岳飞见到前任参议官,这本是高兴的事,然而李若虚传达宋高宗的旨意,却是“兵不可轻动,宜 且班师”!岳飞断然不从,据理力争。北伐的计划已经延搁三年, 机不可失,岂容一误再误。李若虚本来就是违心地执行皇命,他激于大义,毅然主动承担了“矫诏之罪”,在关键时刻支持了岳飞。⒄

李若虚目送一队队雄赳赳、气昂昂的健儿奔赴前线,不由得心潮起伏。他的故乡洺州尚是沦陷区,胞弟李若水殉难已有十四年,看来雪国耻、复家仇的时机终于来临,他衷心祝愿岳家军的旌旗直指北疆,早传捷报。


①《要录》卷135绍兴十年五月丙戌注载岳飞牒胡世将公文,估计他也应通知其他军区。

②《金佗稡编,卷4《鄂王行实编年》,卷9《遗事》。

③魏了翁《鹤山先牛大全文集》卷71《知南剑州洪公(秘)墓志铭》。 

④《要录》卷1l建炎元年十二月壬申,卷118绍兴八年三月丁亥,《宋会要》番 夷4之42-43。

⑤《东窗集》卷12《朱芾落敷文阁待制知徽州制》,《紫微集》卷12朱芾转官制 词。 

⑥《要录》卷82绍兴四年十一月辛未,卷84绍兴五年正月壬子。 

⑦《永乐大典》卷8414《冯缙云先生集,上岳相公书》。 

⑧《金佗稡编》卷12《乞号令归一奏》,《紫微集》卷12郝义等十人转官制,估计郝义等为武赳部属。 

⑨《金佗稡编》卷2高宗手诏。 

⑩《金佗稡编》卷2高宗手诏载,命岳飞“遣舟师至江州屯泊”。《石林奏议》卷 11《奏措画防汇八事状》:“近者又闻岳飞分兵下守池州。”

⑾《金佗稡编》卷2高宗手诏,卷12《乞定储嗣奏略》,卷21《建储辨》引《野史》。

⑿《金佗续编》卷2《少保兼河南府路陕西河东河北路招讨使加食邑制》,《会编》卷200,《要录》卷136绍兴十年六月甲辰朔,《宋会要》职官l之4。

⒀《宋史》卷16l《职官志》。 

⒁《金佗稡编》卷15《辞少保第三札子》。 

⒂《金佗稡编》卷19《寄浮图慧海》。

⒃《金佗稡编》2高宗手诏。

⒄《会编》卷202,《要录》卷136绍兴十年六月乙丑,而《金佗稡编》卷8《鄂王行实编年》隐讳了岳飞违诏出师的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