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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巨著】王曾瑜:岳飞新传(九)

发布时间:2018-02-28 11:51:16  作者:王曾瑜  来源:岳飞网
从此以后,岳家军既以秋毫无犯,安堵不惊而闻名,又以鼓勇敢战,摧锋决胜而著称。

王曾瑜:岳飞新传(九)

 

第四节 措置襄汉防务


襄阳府等六郡“久罹兵火”,当地百姓“或被驱虏,或遭杀戮,甚为荒残”,“百里绝人,荆榛塞路,虎狼交迹”,“野无耕农,市无贩商,城郭隳废,邑屋荡尽,而粮饷难于运漕”。①因此,在收复之后,如何防守,又是一个难题。宋高宗给岳飞手诏中说,“若少留将兵,恐复为贼有”,“若多留将兵,唯俟朝廷千里馈粮,徒成自困,终莫能守”。他命岳飞“用心筹画全尽之策”。②

为了免于千里运粮,造成根本不能承受的后勤负担,岳飞只能将大军撤走,而留少量兵力戍守。 

岳飞命张旦任唐、邓、郢州、襄阳府安抚使、兼襄阳知府,牛皋任安抚副使,李道任唐、邓、郢州、襄阳府四州都统制,辅以孙革、李尚义、王升、李霖、周冲翼、姚禾等属官,配置军士二干人,守卫襄阳府。岳飞还命周识和李旦率一百五十名军士守郢州,孙翚和蒋廷俊率二百名军士守随州,高青和单藻守唐州,张应、党尚友和邵俅守邓州,舒继明和訾谐守信阳军。唐、邓州的 守军则在戍守襄阳府的二干人中分拨。在上述这些官员中,既有文官,也有武将。舒继明是信阳军罗山县(今河南罗山县)人,身高七宋尺,善骑射,箭不虚发。因他身材特别高大魁梧,人称“金刚”。岳飞特别向宋廷举荐他守卫乡土。 

岳飞命令这些官员在收复地区整治城壁楼橹,修葺防城器械,加强守备。襄汉六郡原先耕地膏腴,灌溉设施发达。岳飞为恢复农业生产,大力兴办营田,招徕归业农民,向他们借贷耕牛和种子,并规定免税三年,未归业前的官、私债负一律免除。③ 

宋廷特别将原先分属京西南路和北路的襄汉六郡,单设襄阳府路。除在襄阳府设安抚使司外,不按制度“差监司”,即不设转运使司等衙门,“止委制置使岳飞措置”。④ 

经岳家军将士和当地居民的多年努力经营,襄汉六郡终于成为南宋强固的前沿阵地。伪齐军虽也时或进行一些袭扰,但终究不可能夺回襄汉六郡的控制权。⑤

岳飞在平襄汉六郡后,上奏辞制置使,说自己“人微望轻,难任斯职”,请求宋廷另外“委任重臣,经画荆、襄”。⑥宋高宗当然是不可能同意的。赵鼎说:

“湖北鄂、岳,最为沿江上流控扼要害之所,乞令飞鄂、岳州屯驻。不惟淮西藉其声援,可保无虞,而湖南、二广、江、浙亦获安妥。” 

宋高宗同意他的主张,确定岳飞改驻鄂州。岳飞部署好前沿防务后,便率大军回驻鄂州。鄂州城据说还是三国时代孙吴所建, 是座因山附险的石城,只开约两三个城门,周环不过二、三宋里。石城之外,则市肆居屋,鳞次栉比,著名的南草市(简称南市)长几宋里,是宋朝重要的贸易中心。鄂州居民至少有好几万户。⑦这个繁华的都会,荆湖北路的首府,雄峙大江的重镇,正式成为岳家军的大本营。 

岳飞认为,单凭自己这支二万八干余人的队伍,其中又包括火头军、辎重兵等非战斗人员,要防守如此广阔的地区,是相当困难的。他上奏朝廷说: 

“六州之屯,宜且以正兵六万,为固守之计。就拨江西、 湖南粮斛,朝廷支降券钱,为一年支遣。候营田就绪,军储既成,则朝廷无馈饷之忧,进攻退守,皆兼利也。惟是葺治之初,未免艰难,必仰朝廷微有以资之。” 

宋时军士出戍,往往增发口券,凭券领钱,作为加俸,这就是岳飞所说的“券钱”。宋廷回覆岳飞,同意他扩充兵力,“然必待杨么贼平,然后抽摘”,方能凑足六万人之数。⑧经岳飞力争,宋廷后来终于将崔邦弼和颜孝恭两部,正式拨入岳家军,使岳飞的队伍扩大到三万人以上。⑨

荆湖北路和襄阳府路战区,西邻川、陕,东接两准,南面屏障长江中游,北面距东京开封府和西京河南府最近,天然地成为宋朝北伐反攻的主战场,正如岳飞请缨上奏所说,“恢复中原,此为基本”。后来李纲对这个战区,有一段精彩的评论说: 

“遣大帅率师以镇之,如置子于局心,真所谓欲近四旁,莫如中央者也。既逼僭伪巢穴,贼有忌惮,必不敢窥伺东南。将来王师大举,收京东、西及陕西五路,又不敢出兵应援。则是以一路之兵,禁其四出,因利乘便,进取京师,乃扼其喉,拊其背,制其死命之策也。朝廷近拜岳飞为荆、襄招讨使,其计得矣。”⑩

岳飞此后一直担任这个战区的统帅,当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也是他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宿愿。早在六月,当襄阳府战事已经结束,正准备进军邓州之际,岳飞应宋高宗手诏之命,在讨论襄阳府等如何防守的奏札中,便批判了朝廷的畏敌思想,恳请继续进兵北征,他说: 

“臣窃观金贼、刘豫皆有可取之理。金贼累年之间,贪婪横逆,无所不至,今所爱惟金帛、子女,志己骄堕。刘豫僭臣贼子,虽以俭约结民,而人心终不忘宋德。攻讨之谋,正不宜缓。苟岁月迁延,使得修治城壁,添兵聚粮,而后取之,必倍费力。陛下渊谋远略,非臣所知,以臣自料,如及此时,以精兵二十万直捣中原,恢复故疆,民心效顺,诚易为力。此则国家长久之策也,在陛下睿断耳。”⑾

动用全国约二十万兵力直捣中原的汁划,取决于宋高宗的“睿断”;而皇帝的“睿断”,却只能使岳飞此种军事设想成为画饼。 


①《金佗稡编》卷10《条具荆襄相度移治及差官奏》,《梁溪全集》卷8l《论襄阳形胜札子》,《湖北金石志》卷11《大洪山遂禅师塔铭》。

②《金佗稡编》卷1高宗手诏。

③ 关于岳飞措置襄汉防务,参见《金佗稡编》卷9《遗事》,卷10《条具荆襄相 度移治及差官奏》,卷11《收复唐邓信阳差官奏》,《襄阳差职官奏》,《荆襄宽 恤画一奏》,《金佗续编》卷6《措置防守襄阳随郢等州省札》,《检会前札》,《要录》卷78绍兴四年七月丁丑,卷79绍兴四年八月甲辰,卷82绍兴四年十一月乙丑,《舆地纪胜》卷80《信阳军》。

④《要录》卷79绍兴四年八月癸卯,《宋会要》职官40之8。

⑤ 关于伪齐军的袭扰,如《要录》卷85绍兴五年二月,《宋史》卷28《高宗纪》,《舆地纪胜》卷80《信阳军》载,商元偷袭信阳军,舒继明被俘遇难。时岳飞入朝,改命李迪戍守。《要录》卷91绍兴五年七月壬午,《宋史)卷28 《高宗纪》载,伪齐乘岳飞镇压杨么之机,犯唐州湖阳县,俘高青,旋即放回。《金佗稡编》卷9《遗事》,《要录》卷100绍兴六年四月甲辰,《宋史》卷28 《高宗纪》载,伪齐乘岳飞守母丧之机,攻陷唐州,官员扈从举、张汉之死难。 《要录》卷111绍兴七年五月,《宋史》卷28《高宗纪》载,伪齐乘岳飞辞职上庐山之机,攻陷随州。

⑥《金佗稡编》卷13《乞罢制置职事奏》。

⑦《舆地纪胜》卷66《鄂州》,《会编》卷144,张舜民《画墁集》卷8《郴行录》,《渭南文集》卷46,卷47《入蜀记》,范成大《吴船录》卷下。

⑧《金佗稡编》卷1O《画守襄阳等郡札子》,卷18《措置襄汉乞兵申省状》,《金佗续编》卷6《照会措置防守已收复州郡省札》。

⑨《要录》卷85绍兴五年二月癸巳载,崔邦弼时已任荆、襄制置司统制。又《要录》卷142绍兴十一年十一月乙巳载,岳飞入冤狱时,颜孝恭任随州知州。这两部无疑已并入岳家军了。

⑩《梁溪全集》卷8l《论襄阳形胜札子》。

⑾《金佗稡编》卷10《画守襄阳等郡札子》。


第五节 壮怀激烈



克复邓州的捷报传至临安府,宋高宗得知岳飞已稳操胜券,才使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安定下来。他对大臣们说: 

“朕素闻岳飞行军极有纪律,未知能破敌如此。” 

新任签书枢密院事的胡松年说: 

“唯其有纪律,所以能破贼。若号令不明,士卒不整,方自治不暇,缓急安能成功?”①

从此以后,岳家军既以秋毫无犯,安堵不惊而闻名,又以鼓勇敢战,摧锋决胜而著称。 

八月,宋廷按宰相朱胜非早先的许诺,将岳飞由正四品的正任镇南军承宣使超升为从二品的清远军节度使,其实职差遣改为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依前神武后军统制。此处的“荆”是指荆南府(治江陵,今湖北荆沙市),“襄”是指襄阳府。宋廷命岳飞“制置”荆湖南、北路的首府潭州和荆南府,以及荆湖北路,是因为王(左王右燮)镇压杨么,“制置无功”,决定专委岳飞“措画讨捕”。②

宋承唐制,将一些要冲大郡作为节度使的“节镇”。但节度使只是武将及宗室、勋戚、某些文臣的虚衔,一般“不必赴镇”。节镇和武将的军事辖区也无须一致。例如清远军设在广南西路的融州(治融水,今广西融水县),而岳飞本人从未去过此地。③

凡封拜节度使,朝廷要授予一套很威风的“旌节”,包括龙、虎红缯门旗各一面,画白虎的红缯旌一面,用一束红丝作旄的节一杆,麾枪两枝,用赤黄色麻布做的豹尾两枝。全套旌节共五类八件,都用黑漆木杠,加以种种装饰,制作精美,旌节自宋廷发出后,沿途所至,宁可“撤关坏屋,无倒节礼,以示不屈”。隆重 而别致的“建节”仪式,为另外的文官武将所无,特别用以显示节度使是武人升迁梯级中最重要、最荣耀的虚衔。④

当时已建节的大将有刘光世、韩世忠、张俊和吴玠四人。因抗金战功而建节者,岳飞是第二人。他的战功暂时还次于吴玠,却已远胜于其他三人。至于在三十二岁的年龄建节,在当时更是绝无仅有的。⑤但岳飞“自列校拔起”,一旦骤然与诸大将平列,也招致韩世忠和张俊的忌妒,⑥特别是过去曾三次任岳飞上级的张 俊,更是愤愤不平。 

岳飞再三再四地上奏辞免节度使。⑦这种做法在当时已是司空见惯,人皆有之,照例是诚伪莫辨,宋高宗也决不会因此而收回成命。当清远军节度使的旌节自临安府发到鄂州,全军将士都引以为荣。 

一天,岳飞登上鄂州的—座高楼,凭栏俯瞰江流,仰眺远天。时值雨后天晴,锦绣山河分外明媚。岳飞触景生情,思潮澎湃,祖国的危难,个人的遭际,一齐涌上心头。北方的故土有待收复,同胞的泪眼南望欲穿。往后的征途修远而漫长,襄汉之役的成功又何足挂齿。至于个人的功名利禄,更如尘土一般,不足萦怀。岳 飞肺腑的满腔热忱,终于化为吭喉的一曲长歌《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千百年来,岳飞这首爱国主义的绝唱,一直激励着华夏子孙,为着祖国而献身效命。


①《要录》卷79绍兴四年八月癸未,《宋会要》兵14之25。 ②《金佗续编》卷2《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特封武昌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食实封贰伯户制》,卷6《除湖北荆襄潭州制置使省札》,《除清远军节度使湖北荆襄潭州制置使依前神武后军统制省札》,《会编》卷161,卷213朱胜非行状,《要录》卷79绍兴四年八月壬寅。 ③ 徐度《却扫编》卷上,《宋史》卷90《地理志》。 ④《宋会要》舆服6之22,《宋史》卷150《舆服志》,卷474《贾似道传》。 ⑤《要录》卷79绍兴四年八月壬寅。《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11《将相四十以下建节者》共举九人,其中李显忠三十岁建节;而据《要录》卷147绍兴 十二年十二月癸酉,《宋朝南渡十将传》卷3《李显忠传》,《琬琰集删存》卷3李显忠行状,他应为三十三岁建节,仍比岳飞晚一岁。 ⑥《要录》卷78绍兴四年七月乙卯。 ⑦《金佗稡编》卷13载有四个辞建节札子和《缴节度告奏》。

⑧ 明嘉靖刻本《桯史》附录。明嘉靖刻本《岳集》卷5亦载此词,“饥餐”作“饥(左冫右食)”,稍异。又今存汤阴县明天顺二年(公元1458年)王熙书《满江红》词碑,尾句作“朝金阙”。此词近人或疑为伪作。《邓广铭学术论著自选集》的《再论岳飞的


  第六节 初援淮西



岳飞派往伪齐的王大节回到鄂州,带来了金、齐联军大举进犯两淮的情报。 

王大节混入刘豫之子刘麟的“皇子府”,当上届官,却没有机缘同李成接触,他对争取李成的工作事实上也不抱什么希望。一天,刘麟突然向他征询“征江南之策”。王大节以四川人的身份建议先攻四川,然后再顺江东下,江南的戍军肯定会“魂丧阳裂”。于是,刘麟向他透露底蕴,说金朝已有成命,准备会合伪齐军攻占两淮,渡过长江,直犯临安府。王大节仍然固执己见,说如果宋军扼守长江,必然使金和伪齐联军顿兵挫锐;不如打四川,虽然迟回迂远,却是万全之计。刘麟当然不可能轻易改变金朝的成命,而冒重蹈仙人关覆辙的风险。王大节便脱身而归。岳飞又将他送往临安府,向朝廷报告敌情。① 

原来在绍兴三年四、五月,宋朝明州守将徐文航海叛逃。②他向刘豫报告,宋高宗在临安府和明州昌国县(今浙江舟山市)聚船积粮,以便万一有风吹草动,再次逃往海上。刘豫据此向金朝时已升任都元帅的完颜粘罕(宗翰)提议,由海道袭击昌国县,再趋明州,直抵钱塘江口,得到完颜粘罕(宗翰)一派的首肯。然而实际掌兵的左副元帅完颜讹里朵(宗辅)和元帅左都监完颜兀术(宗弼)坚决反对,金太宗自然又偏袒他们,最后决定仍取陆路。海道和陆路之争,标志着完颜粘罕(宗翰)虽据有都元帅的最高军职,其实徒有虚名,正处在失势之中。③ 

半年之间,在西部和中部战场接连两次大败,使女真贵族和伪齐头目恼羞成怒,急于报复。但是,他们已无勇气与西部战场的吴玠军,中部战场的岳家军再次硬拼,只能避实击虚,向东部的淮南东、西路进攻。两淮距离临安府最近,往往成为金、伪齐攻宋的主战场。 

连年征战的损耗,使女真族的兵源渐趋枯竭,必须向各个被统治民族搜罗壮丁。金朝在辽东和燕、云地区征调渤海、汉儿军五万人,并且规定,凡是被征发的汉人,一律不准由别人代替。 

金军由左副元帅完颜讹里朵(宗辅)、刚升任的右副元帅完颜挞懒(昌)和元帅左都监完颜兀术(宗弼)三员大将统率,伪齐军由刘麟指挥,在九月下旬分路渡过淮河。他们采纳李成的意见,远远避开岳家军的防区,以免岳飞出兵,使自己腹背受敌。刘豫在出兵前还发布伪诏,扬言要“直捣僭垒,务使六合混一”。④

消息传来,宋廷“举朝震恐”。很多官员建议宋高宗解散“百司”,远遁避敌。惟独宰相赵鼎反对,说:

“战而不捷,去未晚也。”⑤

东南地区有韩世忠、刘光世和张俊三支大军,另加杨沂中神武中军等,兵力总计十五万人以上,⑥比西部战场的吴玠,中部战场的岳飞多了好几倍,然而在失败主义情绪的笼罩下,连淮南东、西路也不能守住。 

刘光世按未战先遁的惯例行事,立即退兵江南,将整个淮南西路拱手让给敌军。狡猾的张俊表面上说“避将何之”,但主张划江而守,“当聚天下兵守平江,俟贼退,徐为之计”,回避自己一军与敌对抗。他以“坠马伤臂”为藉口,拒不出兵渡江。赵鼎发怒,派人监督他发兵,并奏请严惩张俊,但因宋高宗的姑息,也 毫无结果,不了了之。⑦韩世忠军在大仪镇、鸦口桥和承州获得三次小胜,然而终究独力难支。最后,张俊军退守常州,韩世忠军 退守镇江府,刘光世军退守建康府,只能凭藉大江天堑,阻遏敌人。⑧

李纲向宋廷上奏建议,“岳飞新立功于襄汉,其威名已振”,“陛下倘降明诏,遣岳飞以全军间道疾趋襄阳”,“捣颍昌以临畿甸, 电发霆击,出其不意;则伪齐必大震惧,呼还丑类,以自营救,王师追蹑,必有可胜之理”,“此上策也”。⑨参知政事沈与求也对宋高宗说:

“诸将之兵,分屯江岸,而敌骑逡巡淮甸之间,恐久或生变。当遣岳飞自上流取间道,乘虚击之,敌骑必有反顾之患。”

李纲与沈与求的意见,可谓不谋而合。宋高宗表面上也同意沈与求的建议,说“当如此措置,兵贵拙速,不宜巧迟”云云。⑩ 其实,他在东部战场聚集如此众多兵力的情势下,仍要岳飞这支不足三万人的队伍赴援。他写手诏给岳飞说:

“近来淮上探报紧急,朕甚忧之,已降指挥,督卿全军东下。卿夙有忧国爱君之心,可即日引道,兼程前来。朕非卿到,终不安心,卿宜悉之。”⑾

在宋高宗偏安一隅的消极防御军事思想指导下,只能头疼医头,脚痛治脚,绝不会采纳李纲提出的上策。岳飞不能完全遵照宋高宗的命令行事,而“全军东下”,他以一半兵力部署襄汉一带的防务,命令徐庆和牛皋带二千余骑为先锋,自己和李山等部将率大军为后继,驰援淮西。

庐州知州、兼淮南西路安抚使仇悆正处于险境。两三个月以来,刘光世江东、淮西路宣抚司的急件不绝于道,其内容无非是命令他焚烧积聚,放弃庐州(治合肥,今安徽合肥市)。按照宋朝官制,淮西安抚使本应全权负责本路的防务;但因为在非常形势下,仇悆之上,又有了刘光世作为上级。仇悆拒绝执行刘光世的错误军令。最后,刘光世派统制张琦带领几千兵士前来庐州城,企图以武力劫持仇悆,胁迫他带头逃跑。仇悆大怒,说: 

“若辈无守土责,吾当以死殉国!寇未至而逃,人何赖焉!” 

张琦只好一走了之。仇悆召募庐州和寿州(治下蔡,今安徽凤台县)守军几百人,加上二千乡兵,几次打退来犯之敌。十二月,刘麟又增兵攻打庐州,完颜兀术(宗弼)亲自为后继,形势 危急。仇悆自认为只能实践殉国的诺言了。

徐庆和牛皋率领部伍及时赶到庐州,使仇悆喜出望外。岳家军匆忙吃完午饭,留下一部分人守城,一部分人在城南扎营,其余紧急出城迎敌。牛皋命令部兵展开“岳”字旗和“精忠岳飞”旗示敌,五千敌骑大为惊愕,他们料想不到会在此地出现岳家军。 

不足二千的宋方骑兵展开队形,以少击众,与敌军短兵相接,前后交锋三个回合,所向披靡。但金、齐联军也迭退更进,没有溃散。突然,徐庆坠下马来,敌骑一拥而上,企图活捉或杀害他。 牛皋眼明马疾,抢先赶到,将徐庆扶掖上马,连杀几个敌人。他脱去头鍪,大声呼喝: 

“我牛皋也,尝四败兀术,可来决死!”

牛皋舞矟直贯敌阵。岳家军的骑士形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将敌军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战斗从申时打到酉时,斩杀敌人一批将领,活捉八十多名敌军,夺得八十多匹战马。徐庆和牛皋率军追奔三十多宋里,才收兵回城。 

仇悆赞叹岳家军骁勇善战,写信向岳飞致谢,信中特别表彰了牛皋的功劳。岳飞却偏信徐庆,在上报朝廷的五百四十六名立功官兵中,将徐庆列为奇功。 

在徐庆和牛皋军立功之翌日,岳飞亲统大军来到庐州,再次击破敌军。 

金、齐联军既无力渡江,又败衄于庐州,岁末严寒,大雪纷飞,粮饷不通,野无所掠,只能杀马作食。汉族的签军极为愤恨,有的甚至向金将递送匿名信件,说众人被驱逼到如此地步,如果渡江,一定活捉酋领们献给南朝。即使女真军也叫苦连天。此时,又传来了金太宗病危的消息。于是完颜讹里朵(宗辅)、完颜挞懒(昌)和完颜兀术(宗弼)再也不敢停留,慌忙撤兵。刘麟接到金军的命令,立即抛弃全部辎重,昼夜兼程,一口气逃奔二百余里。伪齐“六合混一”的大话至此成为笑柄。⑿

岳飞在敌人撤退后,率全军的一半人马暂驻江南东路的池州。张俊和刘光世为敷衍朝廷,虚报战功,也乘机派兵渡江,收拾小股残敌。刘光世的副手王德率部到达庐州。他也颇感难堪,对部属说:

“当事急时,吾属无一人渡江击贼。今事平方至,何面目见仇公耶!”⒀

庐州之战并非大战,却是击破了金、齐联军的最后一次攻势。岳家军的东援,也适同刘光世和张俊的怯战避敌,形成鲜明对照。 在东部战场三大主力退缩江南之际,岳飞以孤军进援,保全淮南西路的首府,对扭转战局有重要影响。

故到绍兴五年(公元1135年)二月,宋廷便将岳飞晋升为镇宁、崇信军节度使。⒁镇宁军为开德府之节镇名,崇信军为随州之节镇名。⒂宋朝授予两镇和三镇节厦便是“希阔之典”,后来岳飞在奏中曾说:

“窃以两镇节旄,国朝盛典,非有大勋,岂容轻授。” 

宋高宗时,只有刘光世、韩世忠和张俊授三镇节度使,吴玠 和岳飞授两镇节度使。⒃

绍兴四年是宋金战争转折性的一年。金、伪齐军先后在川陕、襄汉和两淮连遭失败,已丧失进攻能力;而岳飞的首次北伐成功,又初步显示了宋军的反攻能力。但是,宋高宗和宰执大臣关注的中心,是如何因势利导,镇压洞庭湖的杨么叛军。故以后一年多时间内,宋与金、伪齐大致处于休兵状态。



①《会编》卷161,《要录》卷80绍兴四年九月壬申注。

②《会编》卷155,《要录》卷64绍兴三年四月庚子,辛亥,卷65绍兴三年五月 丙辰,卷67绍兴三年八月丙戌,《宋史》卷27《高宗纪》,卷399《仇悆传》, 《金史》卷79《徐文传》。

③《要录》卷80绍兴四年九月乙丑,卷74《宗翰传》,卷77《刘豫传》。

④《要录》卷80绍兴四年九月乙丑,壬申,《宋史》卷475《刘豫传》。

⑤《要录》卷80绍兴四年九月乙丑,《宋史》卷360《赵鼎传》。

⑥《宋会要》礼25之20,《要录》卷80绍兴四年九月辛酉,《建炎以来朝野杂 记》甲集卷18《绍兴内外大军数》载,当时张俊、杨沂中两军加上班直等共七万二千八百余人,刘光世、韩世忠、岳飞和(左王右燮)四军共十二万一千六百余人,减去岳家军二万八千六百余人,王(左王右燮)军一万五千人,则东部战场刘、韩、 张、杨等军共计十五万人以上。

⑦《金佗稡编》卷8《鄂王行实编年》,《会编》卷164,《要录》卷80绍兴四年 九月乙丑,《宋史》卷369《张俊传》。

⑧《会编》卷165,《要录》卷82绍兴四年十一月戊午,《宋史》卷27《高宗 纪》,卷370《吕祉传》。

⑨《梁溪全集》卷77《陈捍御贼马奏状》。

⑩《要录》卷81绍兴四年十月丁酉,《宋史》卷372《沈与求传》。

⑾《金佗稡编》卷1高宗手诏。又《要录》卷82绍兴四年十一月己未,朱熹《朱文公文集》卷95张浚行状载,张浚也提出岳飞援淮西之建议。

⑿《要录》卷83绍兴四年十二月庚子。

⒀ 关于庐州之战,以《宋史》卷399《仇悆传》记述最详,另参据《金佗稡编》 卷19《庐州捷报申省状》,《会编》卷164,卷207《岳侯传》,《要录》卷83 绍兴四年十二月壬辰,卷89绍兴五年五月戊戌,《宋会要》兵18之34—35, 《宋史》卷368《牛皋传》,《皇宋十朝纲要》卷22,《相山集》卷21《选将戍 合肥札子》,卷22《论庐帅久任状》。今作以下说明: 第一,《金佗稡编》卷6《鄂王行实编年》和《宋史》卷368《牛皋传》说 岳飞亲往参加庐州之战,今以《金佗稡编》卷19《庐州捷报申省状》为准。唯 有《皇宋十朝纲要》卷22载,岳飞于次日“亲以大军鏖战,复大破之”。 第二,《金佗稡编》卷19《庐州捷报申省状》说徐庆、牛皋等带领官兵二 千余人,据《宋史》卷399《仇悆传》,乃是骑兵。 第三,《金佗稡编》卷6《鄂王行实编年》说:“先臣奉诏,出师池州。” 《金佗续编》卷3绍兴五年春的《自池州移军潭州奖谕诏》有“连万骑之众”。 之语,《金佗稡编》卷9《遗事》载,当时岳飞“所部兵二万余人,守御者半, 攻讨者半。”估计岳飞援淮西兵力约一万几千。 第四,《会编》卷207《岳侯传》说援庐州尚有部将李山。李山未在庐州 参加初战,当是随岳飞本人援淮西的部将之一。 第五,《宋史》卷399《仇悆传》说初战中牛皋为主将,徐庆为副将。按牛皋官位虽高于徐庆,但据《金佗稡编》卷19《庐州捷报申省状》和《宋会要》兵18之34—35,徐庆应是主将。 第六,《会编》和《要录》说牛皋以十多骑或几十骑吓退敌人,当属夸张, 今以《宋史》卷399《仇悆传》为准。 . . 第七,《要录》说刘光世派统制张琦,与牛皋同时援庐州,系误。今以 《宋史》卷399《仇悆传》和《相山集》卷22《论庐帅久任状》为准。

⒁《金佗续编》卷2《两镇节度使加食邑制》,《要录》卷85绍兴五年二月丙子。

⒂《宋史》卷85,卷86《地理志》。

⒃《金佗稡编》卷15《辞除两镇在京宫观第二札子》,《宋史》卷166《职官志》,《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12《两镇三镇节度使》。